3排利用了3号高地上所有能够用到的地形,每一个大石头,每一处凹地,每一个山棱线。
步枪、冲锋枪、轻机枪的火力点,集中但不扎堆。每一处敌人的步兵能够展开并且发起进攻的方向,都有最起码三到四处火力点可以直接照顾上。轻机枪更是作为机动火力,可以随时在整个战场上游走,随时支援每一个地方的战斗。
保证了机枪的火力压制威力,同时增加灵活性,避免被敌人的冷枪冷炮打到。
除了机枪火力,3排还特意给反坦克炮找了个好阵地。即能打到公路上的美军车队,又能直接对我们这边进行增援。上一次美军的进攻要是没有反坦克炮的支援,我们的阵地就已经被敌人攻陷了。
即便是放在我们来看,3号高地这样的工事,都比我们这里的主阵地完成度好得多。如果让我们自己的部队进攻这样的防御阵地,恐怕折两三个连都不一定能拿下来。
然而我们的敌人并没有用什么阴谋诡计,也并没有什么巧妙的战术。
完全就是以力破巧。
本身3排在激烈的战斗中就已经伤亡惨重,而美国人这一次不过是以两个步兵排的兵力,从两翼夹击3排的阵地。
当然,如同我们预料的一样,步兵进攻3号高地遭到了坚决的阻击。
但随后,两架F86战斗机带着凝固汽油弹呼啸而至,超低空投放。
敌人敢在他们步兵进攻线前面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投放这种丧心病狂的丨炸丨弹,这得益于美军空军飞行员高超的飞行技巧。
以前俘虏美军飞行员的时候,我听师里的人说过。一个空军战斗机的飞行员,要比一架飞机还要金贵。金贵的原因,就是那上千小时的飞行训练和拿飞行小时堆出来的战斗技巧。
这一次,3排大多数的人没有来得及躲回防炮洞里,被凝固汽油弹炸了个正着。
美国人也很少在这样近的距离直接投放凝固汽油弹,这种操作对于他们来说也需要让自己的步兵冒着非常大的危险。
我想,如果不是急得狗急跳墙,美国兵也不会直接在这样大家距离呼叫凝固汽油弹的轰炸。
这样的轰炸,我们只在二次战役时候夜里围歼美军部队的时候遭遇过。
但它就是来了,巨大的两团火球从3号高地的阵地上炸开,然后腾起浓浓的黑烟。
黑烟中,红色的火焰吞噬着生命,也吞噬了我们的希望。
美国兵逼了上来,我们不再节省,将最后的丨炸丨药包、爆破筒统统送给敌人。
3号高地上的美国兵很快在烈焰还没完全消散的时候,就冲进了浓烟中,完全占领了3号高地。
当我们听见3号高地上传来美国兵欢快的呼喊声的时候,每个人都只能在心里默默的叹口气。
我们又少了那么多战友。
死一个人的时候是惊,死十个人的时候是痛,死一百个人是恐惧。但现在,六连只剩下我们几个了,我们麻木了,死就死吧。
真的,没所谓了。
我们还在山顶向美军开枪射击,占领了3号高地的美国兵,已经从3号高地下到了山下的公路。
他们留下一部分人在公路上清理我们布置的障碍,另一部分人从山下向着我们包抄了上来。
我们还有十几个重伤员在山下,但很快就听见了山下传来的爆炸声。
爆炸声是丨炸丨药包和手榴弹的爆炸,没有枪声。能够躺在山下的重伤员,基本上和死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他们拿不起枪的。
我们咬牙切齿,因为看见山下出现了火龙。
我们诅咒这些美军喷火兵,诅咒他们不得好死。
我们陷入了包围,前面是美军,身后也是美军。
连长、班长、师傅、小护士、机枪组的两个战友、我、小吴、袁大志。
311高地上显得十分空旷,因为还活着的只剩下我们这些人。
连长问班长:“老班长,看看北边,还是没有绿色信号弹吗?”
班长摇了摇头,但很快意识到连长是看不见点头摇头的。
“没有。”
连长说:“没有也没办法啦,我们尽力了。”
班长沙哑的嗓子低低说:“尽力了……”
连长说:“六连个顶个都是好样的。”
我们将剩下的子丨弹丨集中起来,还剩下十九发苏制莫辛纳甘步枪的子丨弹丨和五十四发美制M1步枪子丨弹丨。另外还剩下一节爆破筒和四颗手榴弹,这是我们剩下的全部家当。
给轻机枪凑够了满满两个弹匣之后,我和小吴一人分了七发子丨弹丨。
班长、师傅、袁大志用得是水连珠,一人分了六发子丨弹丨,师傅多一发。
小护士那里的一颗手榴弹我们没有动,我们不忍心,但是没办法。
班长说,多好的小姑娘,正值青春,不应该跟我们死在这里,那时候应该下去的。
小护士说,能跟你们一起战斗过,一点不后悔。
剩下的三颗手榴弹全在连长那里。
小吴低声哭了起来。
班长骂道:“不许哭!三班的人,不兴这个。”
小吴说,他不是怕死,只是一整连的人,一个下午就全没了,他心里难受。
我说,打仗就是这样,没办法,只希望有一天祖国和民族可以得到安宁。老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不再受这样的战乱影响。
连长带头哼起了歌。
我擦好了三八枪,我子丨弹丨上了膛,
我背上了子丨弹丨带,勇敢向前方,
我挎上了手榴弹,要消灭那美国狼,
我刺刀拔出了鞘刀刃闪闪亮,
把毛主席的话,要牢记在心上,
我不忘血泪仇,热血满胸膛,
我奋勇又当先,对准那美国狼,
我一步冲上前,叫他把刺刀尝,
别看他武器好,正义在我方,
我撂倒一个俘虏一个,
缴获它几支美国枪!
我撂倒一个俘虏一个,
缴获它几支美国枪!
连长说,这是他最喜欢的歌。但我们现在打得不是蒋匪帮,而是美帝国主义野心狼。
小护士说,那应该唱咱们志愿军的军歌。
说着,小护士风铃一样好听的声音,唱了起来。
第一个是小护士,第二个是连长,第三个是我们全部……
我们看着正全力向山上爬上来的美国兵,心里反倒是敞亮了。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爱祖国,就是保家乡。
抗美援朝,打败美国野心狼!
这时,我们西边的一个土堆后面,传来了一丝轻微的动静。
师傅反应最快,举枪瞄准。我也将枪口对准了那里。
土堆后面,爬出一个漆黑的身影。
土堆后面突然爬出来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我们当即就被吓了一跳。
小吴抬手就要开枪,我赶忙制止。
师傅的反应比我们快得多,几乎那个黑影刚刚爬出来,就被他看清。我都不确定这到底算是眼神好还是反应快,凡是越是在部队待得久就越是知道人外有人的道理。
新兵进来都觉得自己是老子天下第一,但打仗多了才知道,能活着的人,都有那么些压箱底儿的玩意儿。
我是看着师傅的手势制止了小吴开枪射击的动作,但直到那个从土坡后面爬出来的黑影走到我们跟前,我们这才看清楚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