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护士的话,基本上等于给崔岩判了死刑。我多么希望她能救崔岩,但是她只是护士和卫生员,甚至我们这里连必要的医疗器械都没有,受了伤也只能简单的止血。
就连仅剩的十几针吗啡,也在战斗刚刚开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全部用光。
明明带着防毒面具,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我没想明白,我也带着防毒面具,甚至我还短暂的吸入了一点点毒气,但也只是咳嗽一阵,觉得喉咙烧灼的厉害而已。
我突然想到,前不久看见崔岩蹲在战壕里,自己一个人吃死老鼠。我明白了,他吃的那玩意儿身上沾染了有毒物质。
我急忙把班长喊了过来,班长看到崔岩这个样子,顿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时候崔岩还有意识,看到班长过来,就死死拉着班长的手,好像是要说什么。
班长唰的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颤巍巍点着头:“我知道,我知道,我都明白,没事的,多大点事儿啊!”
崔岩没挺多长时间就死了,食道和气管被烧烂之后产生的鲜血和脓液,堵住了他的呼吸也断掉了他的生命。
他是窒息死的,死的时候相当可怜。
从班长嘴里断断续续的念叨中得知,崔岩的身世挺凄惨的。
崔岩原本是属于挺宽裕的人家,不富硕,但也不缺吃穿。42年河南大灾,崔岩本想带着老婆儿子沿着陇海线逃难到西安城。但沿途那一路上别说是粮食和野菜,就连树皮都被前人扒光了,什么吃的也没有。老婆儿子都饿死了,只有自己活了下来,却终究没走到陕西,而是一些事情后辗转到了山西。后来参加了八路军,但一直就是沉默寡言的孤僻性子。
抗战刚刚结束没多久,反动派军队就突然袭击了根据地。惨烈的阻击战之后,3班为了给全连断后而被敌人包围。不得已之下,班长带着弹尽粮绝的全班战士钻进了大山深处。在山里转了二十多天,才成功突围。但活着走出来的,只有他和崔岩两个人。
从那次事情之后,崔岩就有了一个习惯,不管情况再怎么艰难,都会自己留一份应急的口粮。不是留给自己的,而是留给班里其他人的。班长是知道的,但没跟我们说过,因为那是留在最后救命用的。
入朝之后,我们的物资供应本来就非常困难。美军对志愿军后勤线的封锁,更是一天比一天严密。战线越拉越长,物资就很难补给到。艰难补充上来的物资,也是优先供给野战医院的伤员和前线的战斗部队,我们就更加紧缺。
但是即便是再紧张,崔岩宁愿出去挖野菜、草根,甚至是吃死老鼠,也都把最后一份应急的食物好好留着。崔岩不想再看见身边的人被饿死,他宁愿挨饿的是自己。倒不是什么大无私的牺牲精神,只是因为那么多人死了他还活着,心里一直过不去。
美国兵又发起了进攻,这一次他们想了新招,用烟雾弹。几十枚烟雾弹被扔在山顶位置,然后311高地变得吞云吐雾,一团团白色的烟雾弹像是棉花糖。
“走,打疼他们!”班长说道。想让敌人的进攻停下来,就要打疼他们。
我们看不见烟雾里面的美国兵,他们也看不见我们。我们端着步枪也钻进了烟雾中,用刺刀寻找他们。
美国兵想法是很好的,用烟雾弹作为遮挡,就可以越过山棱线而不被我们射击。但他们可能忘了,中国士兵比他们更加擅长近战、夜战。
很快,浓密的烟雾中,就传出凄厉的惨叫声、枪声和爆炸声。
班长很久以前教给我们在黑夜穿行战斗的姿势很怪,弓着腰,尽量压低自己的姿态,但是步枪前突,刺刀顶在最前面。但这样做,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自己中弹的几率。烟雾中不怕敌人发现我们,但是怕一些胆小鬼慌张之下盲目的开枪扫射。
我听见上面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美国兵的大皮靴子十几米外就能听见声音,在烟雾中他们并不占优势。掏出一颗手榴弹,拉了弦,径直扔了过去。几声惊恐的呼喊和一声爆炸之后,呼喊变成了哀嚎。我不打算靠近那里,敌人只是惨叫,未必丧失了开枪的能力,贸然冲上去,只会被打成筛子。他们既然越过了山顶棱线来到反斜面,受伤对于他们来说是更恐怖的一件事情。烟雾弹制造的烟雾不会太持久。
小心翼翼地绕开惨叫声响起的地方,我爬到了接近山顶棱线的位置。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是一顶钢盔,而钢盔的主人正背对着我摸索着。我一刺刀刺入这个倒霉鬼的后心,他惨叫着,抽搐着。想把刺刀拔出来,但是却好像卡在了骨头上,怎么也拔不出来。我只好将刺刀留在了那个倒霉鬼的身体里,但他的步枪和身上的子丨弹丨现在属于我了。
我突然有些羡慕那些用莫辛纳甘步枪的战友,听说四棱军刺并不会被骨头卡住或者被肌肉夹死。但是M1步枪的连发火力,在这种烟雾中,更占优势。
烟雾里穿出美军霰弹枪的声音,我的脚步变得更加轻,更加小心。烟雾弹的气味很难闻,但是比起催泪瓦斯和毒气弹却要好上不少。
短暂的交锋,美军在烟雾中留下了十几具尸体和十几个伤兵。同伴的惨叫声让人恐惧,烟雾弹的烟并不像毒气弹那样稠密,很快就开始消散,没有得逞的美国兵又退了回去。
但我们也并不好过,炮兵的兄弟弃炮改步兵进行战斗,但并不熟练。烟雾中战斗就像夜间战斗,任何无意中发出的声音,都会给自己招来黑枪。
我们当中,有几个人,又留在了山顶。
我们退守到了反斜面的防线里。
敌人在动用了诸如喷火器、丨炸丨药、迫击炮、轻重机枪等等,一切他们能够用在进攻上的东西之后,他们成功越过了山顶的棱线,并在那上面建立了两处机枪阵地。两挺中口径的重机枪,疯狂压制已经龟缩到战壕中的我们。
我们只剩下十几个人,甚至没有反击的能力,只能死死守住最后的防线。
我们用步枪、刺刀,甚至是石头和牙齿,用我们的命将敌人死死挡在防线前面十几米的地方。
3号高地不得不将重机枪和反坦克炮调转枪口支援我们这边,这样做的代价是,他们也陷入了困难。
我们现在不把美国兵叫美国鬼子了,我们管他们叫做讨债的。
欠债的是大爷,讨债的是孙子,他们是我们的孙子。
甚至就连连长,都从防炮洞里爬了出来,身边放着几颗手榴弹。他看不见,但我们的正面都是敌人,不用看见。
连长喊,讨债的,到爷爷这儿来,这儿有好吃的!
不过孙子们可不太孝敬,他们还之以子丨弹丨。
最危险的时候,是十七八个美国兵在轻机枪和重机枪的掩护下,手持冲锋枪冲进了我们反斜面的战壕中。
炮兵的兄弟弃炮用枪,但临时搜集来的步枪很多已经伤于炮火。打着打着卡壳的有,打光了子丨弹丨的也有,甚至还有已经拉不开栓的。
美军步兵的指挥官非常敏锐的发现,我们这里他们啃不动,但是那边有所松动。于是在用烟雾弹遮住我们这边的视线后,集中兵力攻入了炮兵坚守的战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