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雍正年问苗疆被清清王朝“开辟”之后,这种血族复仇的习俗依然没有改变。
如乾隆初湖南《永绥厅志》载同知段汝霖《永苗风俗十条》亦云:
苗人有深仇夙怨,即打冤家,即定例所云穴斗也。椎牛酿酒,邀请亲朋,或数十,或百余众。至,告以故。碗酒脔肉,即许以捐躯,谓之帮兵。临发,插纸旗,击竹筒,摇铜铃,祭飞丧鬼、口舌鬼、四官鬼、街邻鬼。祭毕,执旗以行。彼家闻言,亦请帮兵以待。两兵相望,先放火枪。苗妇随后接枪注药,以候再放。苗人各舞长杆枪以进。如不胜,则弃枪拔环刀,短兵相接。又不胜,则收刀持匕首,扭抱相戮。苗人轻生,死不足惜…其有被伤死者,尸亲即掩埋,不肯报官,官验则动鬼招祸。计两家所死之人,除一命一抵外,余者为人命,议牛马财物以偿之,谓之倒骨价。其数亦视凶手之贫富以为差等。富者自三百三十两,至五十五两止,贫者从四十四两减至二十二两止。
爱必达《黔南识略》载:红苗,“雀鼠微嫌睚眦小怨,辄聚众持械,一日成仇,累世不忘,名为打冤家…多以吃血解。或因本人吃血难凭,则指名其亲族某人吃血盟誓,名为点血。延巫请神监之,大则宰牛狗,小则用鸡猫。吃血后,永无反复,苗俗尚鬼故也。”
清代《苗蛮图》打冤家图(九名九姓苗)。
当时的朝廷幕僚严如熠《苗防备览风俗上》详细记叙苗人“打冤家”之俗,非常典型:
非排解得宜,则雠仇不已。或强弱势悬,则植木为志,累世必报。谚云:“母苗仇,世不休”。力势既均,遂酿酒稚牛,邀集亲党执械穴斗,名“打冤家”。亲朋或数十百偕至,告以故,饮食毕,即许以捐躯,谓之“帮兵”。两兵相望,先放火枪,苗妇随后,接枪注药。放枪后,各舞长杆枪以进,不胜,则更拔短刀相接。又不胜,则匕首纽抱相截。官弃遇之,婉转调劝始散。其被伤死者,即行掩埋,不以告官;官知而往验,亦不告以葬所。两家战斗之后,计尸以相抵。除一命一抵外,多尸者为人命,则索牛马财物以偿,谓之“倒骨价”。其价则视凶手之贫富以为差,富者自三百三十两至五十五两止,贫者从四十四两减至二十二两止。其中老牛、瘦马、破衣旧物俱可抵算,盖缘苗人重财物轻生命。其主盟之人曰背箭,和处之人曰牙郎,又曰行人官。斯上者不依苗俗,必欲抵偿,则杀一人即添一仇,死者之子若孙,植树墓旁以记其恨。转相仇杀,滋蔓无已矣。
当然,苗疆内部打冤家有时也并不是那么搏命。因为按照苗例,每次“打冤家”之后的善后事宜中,双方都要计算损失,伤亡严重的会获得经济上的补偿,在“打冤家”过程中死亡人数多的一方会获得另一方经济上的补偿(通常是赔牛羊等物),“余者为人命,议牛马财务以偿之,谓之倒骨价之数。”这种“倒骨价,亦有贫富之别。据乾隆《辰州府志苗蛮》记载,在清初的苗人中,富者被杀,偿银55两至330两,贫者被杀,只偿银22两至44两,拿不出银两偿还,用物作抵。苗族社会很看重这种补偿经济,因此这种苗例又保证了在打斗过程中很少伤及对方的性命。
三是苗人还特别能打仗,不怕死,难以制服。
对此,严如熠在他那篇《边墙议》中写道:“他省近边夷人,以弓弩为武器,易为遮御。苗人本寨好打冤家。苗人五六岁即习鸟枪,种山赶场,寸步不离。”严氏还说苗地向产土磺、洞硝,苗人配制火药的技术“精于内地”,“放火器非诸夷所能及。”关于苗人的战术,严氏写道:“我军施放火炮,彼则挖坎伏避;即不能避,而三五分队,中毙者亦少。”为让官军高度重视苗人的战术,《苗防杂识》在印证了严氏的记述后写道:“(苗)遇敌必先择土坎岩窠,伏身暗中,放枪后,即从莽草中退十余步潜避他所,以防反击。”它的结论是“苗人火枪最难提防。”
腊尔山生苗地区的民风强悍,习于争斗。严如煜说:苗地生产条件较差,丰年不过是混个肚子饱,一旦遇到灾荒,弱者鬻子女以换斗升之食,强悍者则结伴四处抢劫,故同时,有“苗疆五年一小乱,十年一大乱”的说法。“苗人所居之险,猱崖猿壁,非人迹所能到。外间劲旗,扳援一峻坡,已喘息不能行动”,苗人则如履平地。苗地向产土磺、洞硝,苗人配制火药的技术精于内地,苗人五六岁即习鸟枪。还有“伏草”、“捉黑”、“护客”、“拳牛”、“比马”等习惯,都是强悍、好斗的表现。
苗疆苗民千百年来就被陈为“蛮夷”、“蛮匪”,官府“剿匪”杀人,既可随意牵连无辜,挨打受气,就更不是什么稀罕事。人生充满艰辛,人们必须从小就学得求生的勇气与本领。长到六七岁,女孩便得习针线,带弟妹,洗衣煮饭打猪草,男孩必须学会挑担、砍柴、爬高树,临悬崖,经历种种危险,比较谁更勤快、胆大、溜麻(机灵、迅捷、熟练之意)。就连孩子间的打架斗殴,得到家长和周围舆论支持的,照例不是弱者而是强者。在现代文明社会看来,也许是一种野蛮教育,殊不知在腊尔山苗疆,这就是生存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