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听不见脚步声,兰昕的泪水才缓缓从眼底流出来,终究还是相负,却不知是谁辜负了谁。抬起头,那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竟然留在了案几上。自从她将此物赠予皇上,便是一日也不曾离开他的拇指。却原来无所谓喜欢不喜欢,习惯不喜欢,说取下来,摘了也就不要了。
“索澜,让薛贵宁去打听清楚,究竟谁觐见过皇上,谁又递了什么折子上去。本宫一定不能让傅恒含冤。”兰昕从前并不过问朝政上的事情,即便是永琏活着的时候,有人刻意拉拢,她也是规规矩矩的走自己本分该走的路。
却不想事情发生的这样突然,忽然就有人捅了这么大的马蜂窝。“本宫不能让春和有事。”
“奴婢明白,只是皇后娘娘……”索澜到现在还在发抖,仅仅是因为皇上来的时候与走的时候,那样骇人的表情,如同长剑深入自心,怎么都拔不出来。“方才皇上走的时候,奴婢听他吩咐李公公,说……”
“说什么?”兰昕已经很不好了,也不差这一句。“你直说就是。”
“说锁闭长春宫的宫门,要皇后娘娘安心静养,不必理会宫里其余的琐碎事。”索澜咬住了唇瓣,这长春宫现在,怕是连一只蚊子都难飞出去了,更别说能打探消息。
长长的叹息一声,兰昕已经伤无可伤了。每每,他总是这样凉薄之极,然后又回头,劝自己原谅,哄自己宽心,仿佛一切都能一笔带过,来去不留痕迹。她徘徊过,却步过,无助过,更迟疑过。心伤透了,反而坦然了许多。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六阿哥与七阿哥哪里都好好照顾着。”兰昕抹了一把眼泪,才发现原来眼里的泪真的不多了。“日子总要过下去,无论是困在长春宫还是紫禁城,其实没有差别。皇上他……会想明白的。”
金沛姿听了令嫔与舒嫔的描述,知道皇上是动了大怒,心里觉得很不可思议。三个人说了不一会儿的话,就开始发呆,房间里死气沉沉的,硬是没有半点儿声音。但即便如此,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仿佛愁绪凝结在一起,心也更近了一些。
“不好了……”夏澜匆匆忙忙的走进来,一开口才发觉自己惊扰了三位娘娘。“奴婢冒失了。”
魏雅婷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快说,何事?”
“皇上下旨,锁闭了长春宫的宫门。说皇后娘娘需要静养,不理会后宫琐碎事儿。另外,还让人传了富察大人入宫,像是十万火急的样子。”夏澜一口气说完,脸上的红潮又腾起:“奴婢四下里问过前来传旨的小公公,根本就没有御医去请过脉,也根本就没有人传召御医入长春宫为皇后娘娘请脉。”
金沛姿身子一软,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绮珊登时吓得跳起来,连忙上前去扶:“可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第六百六十三章:花轻疑是红绡挂
“清油精。”金沛姿艰难的挤出这三个字。
魏雅婷连忙吩咐夏澜拿了过来:“姐姐,让我来。”
绮珊略微错开了身子,让令嫔将清油精涂抹在嘉妃的太阳穴以及人中穴。清油精味道极冲,仅仅是用指尖点一点涂抹上去,味道就已经能够让人清醒了。何况其中还有薄荷、冰片等微微发凉的药物,醒神是最好不过了的。
才涂上片刻,金沛姿就缓了过来。“无碍的,许是最近休息的不好,精神略差。不妨事儿。让两位妹妹担心了。”
“姐姐才诞下八阿哥永璇,原本身子的虚亏就没有调养过来。这会儿又受了惊,所以才会……”魏雅婷心中暗替皇后叫屈:“可咱们终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便有心帮衬皇后一把,也不知道如何下手哇。”
绮珊也是这个心思:“是了,到底皇上因为什么生皇后的气,下旨将皇后娘娘困在长春宫中,咱们总要弄明白才好。否则凭空猜测,就贸贸然动手,不添乱就是万幸,哪里能指望咱们拨乱反正呢?”觉得用词不当,绮珊又道:“也不是拨乱反正,而是化解眼前的危机。但能对皇后娘娘痛下毒手的人,从前是太后,如今会是谁?”
金沛姿知道的毕竟多一些,她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让自己放松了紧绷的心弦。“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许皇后娘娘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咱们光是着急也无济于事。这样吧,我就说永璇身子不适,请皇上过来瞧一瞧,你们见机行事,看能不能打探些消息,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咱们三个分头行事,一起想法子,一定能让皇后娘娘化险为夷。”
“也好。”绮珊与魏雅婷对视一眼,连连点头。“只是姐姐你要当心身子啊,千万要珍重。”魏雅婷不放心的叮咛一句。
“知道了。”金沛姿温然一笑,很珍视这些看似微弱的关心。实际上,深宫之中能有真情,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希望身边的每个人都能平安顺遂,如此而已。
“奴才给皇上请安。”傅恒恭敬的行了礼。
弘历看也不看他,面无表情的问道:“你府上的夫人可随行而来了?”
缓缓一笑,傅恒恭谨应声:“有皇上的圣旨,任是谁也不敢违背。奴才自然协同夫人一并入宫了。”
“请进来给朕瞧一瞧。”弘历饶有兴味的瞥了傅恒一眼:“朕希望你们是真的鹣鲽情深,而不是一个强迫一个委屈,装模作样的给朕看。”
傅恒没有说话,这些年芷澜空有夫人的位分,没有实质,她心里怎么会有自己呢?再往深里说一层,当年对芷澜的喜欢不过是年少轻狂,以为自己能给她一份安宁,这才会不顾一切的将她锁紧自己的性命。现在想一想,却竟然是能够放下的。那份一往情深的执念,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芷澜激动不已,阔别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再回到了这里。养心殿里的种种,隐隐约约都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尽管很多事情都已经模糊不清,许多物件儿早就频频更换过无数次,但是她还是觉得熟悉,觉得温馨,就连呼吸也变得曼妙起来。这种久违了的感觉,是真的妙不可言。
“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芷澜依照从前的礼数,毕恭毕敬的朝皇上拜了下去。“一别数载,皇上容颜未改,可惜奴婢整张脸都毁了,不能以本来的面目示君,还望皇上恕罪。”
灰蒙蒙的面纱,芷澜特意选得厚一些。她不想让皇上看见她如今的样子,这是她心中的最痛,远比被皇后赐毒酒毁容更甚。不为旁的,一直以来忍辱偷生,依附福晋妙芸,等的不就是与心上人重逢么?而今真的重逢了,却竟然是这样一种局面,怎么会叫人不伤心呢?
“你是芷澜?”弘历虽然能够确定她的声音,却还是禁不住再问了这一句。
“回皇上的话,奴婢是芷澜。”跪在地上的女声如旧,清脆温和,听起来舒心至极。
弘历皱了皱眉,面无表情的问:“你怎么会成了傅恒的夫人?”
“是奴才将芷澜带回府中,给了她这样一个名分。”傅恒接茬回道。
“朕没问你。”弘历的语气听得出是动了薄怒。
傅恒默了声音,一动不动的跪在原地。
芷澜似乎是等着皇上问自己,然而真的听见了,心里又是另一种的翻滚。“皇后娘娘赐了奴婢一杯没有剧毒的毒酒,于是奴婢没有死。醒转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容貌全给毁了,而那时见到的人便是富察傅恒。可以说是大人救了奴婢。也可以说,大人没有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将奴婢远远的送走,反而是藏在了自己的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