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四合院，桂花树，巴图坐在树下一把竹椅上。一壶香茗已经冷了，巴图抿了一口，虽仍有余香，却已经少了许多韵味。
巫彭站在不远处，垂首、肃穆，神情颇为凝重。
今天已经是他和沈途约好的第三天，沈途没有出现。巫彭去了他的住处，已经人去楼空，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那时巫彭心里就开始发冷，他看着沈途长大，实在不愿他步其他一些族人的后尘，成为叛族者——成为叛族者的唯一结局，就是此生再不与族人相见，相见，必见血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巫彭有些懊悔，如果几日前当机立断，下手除去那个姑娘，断了沈途的念想，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他只能悻然回到四合院，向巴图汇报此事。
巴图听完，沉默良久，面上虽仍不动声色，但巫彭能感觉到他的失望，以及一个垂暮老人内心的凄凉。
这已经是他第四次带族人离开族地，每回都要发生同样的事，所以，这次出山，他只带巫彭和沈途俩人。这俩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确定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但最终，沈途还是受不了这花花世界的诱惑，贪恋女色，不辞而别。
他能感觉到内心的愤怒，如果现在沈途站在他的面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对他施以惩戒。但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忽然发现心里的愤怒竟然慢慢消散了。
难道当初的选择是错的么？如果二十多年前，带领族人离开族地，融入到外面世界中去，不仅不会发生后来的巴融叛族事件，而且经过二十多年的经营，族人们或可真正融入到外面世界的生活中去。
他很快又否定了这样的念头，坚定了自己当初的选择。神力者不该与普通人共存在一个世界中，否则，必定会带给这个世界以混乱。外面世界的人用数千年的时间，建立起了自己的生存法则与规范秩序，人们愿意遵守它，是因为必须在它的庇护下才能生活。当忽然有一种力量，可以超越这些法则和秩序，那将会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在这短短数月间，新出现的神力者已经表现出了暴力与杀戮的倾向，这是因为神力本身就是有魔力的，它可以诱惑出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当你发现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这个世界时，你还会去遵循那些规则吗？
但为什么他的愤怒会慢慢消散呢？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每回都有族人受不了这世界的诱惑甘愿成为叛族者。他们难道不知道，叛族之后就再也回不了族地了，而且这一生，都要在逃亡中四处躲避族人的追杀？究竟是种什么力量让他们前赴后继地做出这样的抉择？
那应该就是生活本身了。族人们世代生活在封闭的族地中，以为生活本该就是如此，他们不会抱怨，也不会有所期盼。而当他们来到外面世界，就相当于在封闭的房间突然打开了一扇窗，他们看到，原来外面还有更广阔更美丽的风景，这时候，你又如何能苛求他们继续以前的生活？
巴图发现自己真的老了，放在几年前，他绝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所有族人离开族地前，都曾立过重誓，违背誓言的结果就是死亡。巴图已经亲手杀死过好多叛族者，无论当时，或是事后，都不曾有过丝毫的不安。但现在，他居然开始理解起那些叛族者了。
人老之后，行事就会变得优柔寡断了吧。
纵然如此，巴图仍然对沈途愤怒不起来，当然，也就谈不上杀机了。
“沈途是个听话的孩子，我想再给他一个机会，你不会反对吧。”巴图说。
巫彭觉得挺奇怪，在他印象里，巴图对叛族者一向不会手软。
“我有种预感，沈途还会回来。”巴图说，“所以我想把他的事先放一放，毕竟我们现在要对付的人是巴融。”
这回，巫彭毫不犹豫地点头说“是”。
“我们离开族地已经有段日子了，我怕我的时间已经不多。”巴图轻轻一声叹息，而巫彭立刻就猜到，这或许也是巴图不愿在沈途这件事上纠葛的原因。
“您放心，计划已经顺利展开。黄娅琳病发，住进了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而古昊居然不在医院里。这种时候，我想，只有一件事能让他离开黄娅琳。”
“他在设法挽救黄娅琳的生命。”巴图立刻明白，“这世上只有治愈者能救黄娅琳。”
“他要去哪里寻找治愈者？”
“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巴融的人已经找上了他。”
巫彭点头：“找上他的人一定就是郁垒，他现在的名字叫张松。”
巴图松了口气：“郁垒冒险找上古昊，相信他已经开始怀疑古昊的身世了。”
巫彭微笑：“二十多年布下的这枚棋子，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找到巴融……”
水沸，巴图重新泡了一壶茶，还给巫彭倒了一杯。巫彭稍犹豫，还是接过来。
茶是好茶，未尝已经香气沁鼻。
“我戒酒多年，今天，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巴图神情凝重，“没有你，这计划便不能成功，有时候我想，这样做是不是太残酷了些。”
巫彭微怔，随即凛然道：“癝君多虑了，只要能终结族中这场历时数十年的恩怨，个人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巴图扼腕叹息，忽然又道：“你猜，古昊现在，是否已经找到了治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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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老妇”名叫艾桑，她就是治愈者。
客栈老板和壮汉歌者都曾得到过她的救治，一来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二来感动于她的无私助人精神，甘愿追随她，十多年间，一直陪她隐居在这深山之中。二人心思淳朴，各负异能，不知是童心未泯，还是只想让山居生活多些色彩，故自号夜游侠和音波侠，这些年效仿艾桑，这些年也帮过很多附近的山民。他们知道艾桑善良博爱，只要有人上门求助，她从不会拒绝。因而，她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二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已经是个垂暮老人。因而三年前，他们俩做出决定，阻止艾桑再用生命救助别人。他们知道无法说服艾桑，所以，就选择了拦截所有上山求助的人。
“既然甘愿舍命救人，又为什么要隐居在这深山之中？”古昊不解。
客栈老板沉默了一下，才道：“因为一个人。”
古昊和秦歌正在猜测那人是谁，壮汉歌者接过来道：“那人在山中造了这房子，准备了一切隐居的条件，又不知用什么法子，说服了艾桑避世不出。”
古昊立刻想到，能做到这点的，一定就是巴融。
客栈老板和壮汉歌者现在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古昊如何才能既不损耗艾桑的生命，又能救治那个农妇。古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必须当面和艾桑商议。
艾桑和一众山民已经进到木屋里，古昊秦歌随着客栈老板和歌者随后进入。
客栈老板和艾桑耳语几句后，艾桑便领着古昊进到了边上的一个房间。
“我也是名超能者，我的能力，是复制别人的技能。”古昊开门见山，直接说出了办法，“只要我复制了您的技能，便能像您一样救人了。”
艾桑吃惊，看古昊郑重的表情，知道他所言必定不虚。
“可是，你要知道，救人是要损耗自己生命的。”她说。
古昊点头：“我当然没有您这种胸怀，但人这一生，总会碰上一两个甘愿为她付出生命的人……”古昊将自己上山的原委说了：“我愿意用我的所有，去挽回黄娅琳的生命，这点小小的付出，又算得了什么呢？”
艾桑凝眉不语，显然还有些顾虑。
“我知道您不一定信得过我，但我复制别人的技能，一定得经过这人的同意，而且，这人随时可以收回技能。”古昊道，“如果担心我用这能力去做坏事，那么，只要等我救了黄娅琳，您随时可以将这能力收回。”
艾桑苦笑：“我实在想不出，我这能力能做什么坏事。”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隐居在这海上云台的。”
古昊如实告知，艾桑想了想，笑道：“这十几年间，我救治的大多是当地山民，并且叮嘱过他们，不要将事情外传。云城能知道我，且准确说出海上云台的，除了那人，还能有谁。我现在这一切，都是他给予的，他既让你来，我还有什么信不过你的呢？”
外面的农妇已经深度昏迷，中年男人守在她的身边，满脸期待盯着一侧的房门。客栈老板和壮汉歌者狐疑不定，不知道古昊和艾桑在屋里做些什么。只有秦歌知道底细，悠闲地站在一边等待。
门终于开了，古昊和艾桑并肩走了出来。
客栈老板和歌者立刻迎向艾桑，急切地询问，艾桑不答，却冲着古昊道：“你可以试试你的新技能了。”
古昊就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走到农妇身边，俯下身去，双手抵住农妇的两边额头。所有人都有些紧张，但又充满期待。只见古昊保持这姿势，很快面孔就涨得通红，脑门上渗出豆大的汗水。而那农妇，仍紧闭双目，没有一点反应。
古昊也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朝艾桑看去。艾桑冲他微笑，并点头以示鼓励。古昊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没用多久，他的头发之间，竟隐约生出些热气，那农妇也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