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宏年轻气盛，不愿像父辈一样守在这方寸之地，打算关了照相馆，却遭父亲呵斥。杜宏冲动之下，不辞而别，带着台相机外出闯荡。三年之后，杜宏铩羽而归回到云城，看到年迈的父亲仍然坚守在照相馆里，终于下定决心继承祖业。但继承归继承，他要按自己的方式重振杜家照相馆。

杜宏父亲虽然守旧，却不古板，情知变则通的道理，对儿子的改革全力支持，不仅拿出全部的积蓄，还将整个房产地契全都交给了他。杜宏在繁华地带倾其所有开了家影楼，装修考究，器材先进，招聘各部门职员，投入巨额广告费用……影楼只支撑不到半年便门可罗雀了，像杜宏的爷爷一样，杜宏的父亲在影楼关门的那天大病一场，随后被诊断出患了食道癌，半月之后就走了。杜宏母亲对儿子并无半句抱怨，在他沮丧潦倒闭门不出那几天，居然将老照相馆收拾出来，重新挂牌营业了。

杜宏此后便安心守着老照相馆，但整个人都变了。

他可以整天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影室里，不开灯，待在黑暗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偶尔生意上门，他也是机械地拍摄，可以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说。数月之后，他骨瘦如柴，精神萎靡，长发过肩，看起来就像个垂死之人。

母亲的劝慰并不能让他得到解脱，在他眼里，这城市就是汪洋，阳光就是无处可避的巨浪，如果不想被吞蚀，他只能耽于黑暗。

而在黑暗里待久了，居然也让他窒息，终于有天夜晚，他溜出照相馆，开始游荡于这城市更大的黑暗中……不久之后，他就迷恋上了在夜晚的游荡，并且开始享受深夜时分如同死亡般寂静的街道。

当然，他没忘记自己是个摄影师，游荡时他习惯带上他的相机。

起初，他只是想拍摄夜晚的城市，后来，他发现这夜里还游荡着许多像他一样的人，于是便开始将镜头对准他们。浓妆艳抹的站街女，形迹可疑的街头少年，丑态百出的醉酒男女……人物开始成为他拍摄的主题，不久之后，他已经不再满足于记录这些表象的画面，因为，他察觉到了黑暗里还有些更有意义的素材存在，那就是灾难和罪恶。

那天深夜，他亲眼目睹了一场谋杀，两名少年在抢劫一个夜车司机时，因为遭到激烈的反抗，在搏斗中将刀子插进了司机的心脏。途经的杜宏异常兴奋，他将镜头对准倒下的司机和满地的鲜血，却忘了边上还有两个杀人凶手。

后来，杜宏在前面跑，两名少年在后面追。不知跑了多久，杜宏摔倒在地，两名持刀的少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杜宏害怕极了，他毫不怀疑两名少年会像杀死夜车司机一样杀死他，这就是传说中的杀人灭口吧。

两名少年经过他身边时，虽然停留了一下，但随即便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奔跑了。杜宏奇怪，不知道少年为什么会放过自己，这甚至让他有些失落。

起身，检查相机，无恙，放下心来，回放刚才拍下的照片，难掩激动之情。虽然还没有想好这些照片的用途，但直觉告诉他，这些照片一定是有价值的。

跑了这么久，他觉得有点累，想歇会儿。往路边去，寻找可以坐的台阶。经过一家内衣商店临街的玻璃橱窗时，下意识瞟了眼橱窗里身着性感内衣的模特假人，又飞快收回目光。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眼神里露出些狐疑之色。转身，再回到橱窗前，停下，仔细看。

杜宏看呆了。

他终于知道那两名持刀少年为什么会放过他了。

橱窗里光线昏暗，这样才能营造出适合内衣的暧昧氛围。也正是因为这样，橱窗玻璃倒映出尚算清晰的街道画面。

没错，是街道画面，而且只有街道的画面。

杜宏冲着玻璃挥了挥手，还是没有看到自己……

第二章

古昊和吴胖子，傍晚时赶到学府路大学城，云城的几所高校全都集中在这儿。古昊和吴胖子停在云城理工学院外头，打电话，没多久，古亮一溜小跑打里面出来。

听这名，就知道古亮古昊是兄弟，一家人。这兄弟俩见面，拍打嬉闹，挺亲热。

吴胖子把手上拎的一个纸袋递给他：“你哥知道你生日，攒了好几个月的钱给你买了这手机。你小子但凡有点良心，往后出息了也不能忘了你这亲哥。”

古亮把手机取出来把玩，挺兴奋：“哥你还真给我买了，我当时就是顺嘴一说。”

“都买了还废什么话。”吴胖子上前亲热地使劲挠他的头发，“最近学校里发现什么美女没，给你胖哥发俩过来。”

“还真有，我把微信号给你，剩下的就看你本事了。”古亮嬉嬉笑道。

古亮和吴胖子脑袋凑一块儿玩手机，古昊的目光透过洞开的校门，落到校园里。新校区，绿化差了点，校舍却崭新簇亮且高大，众多莘莘学子进出校门，悠闲慵懒的面孔上略带稚气。他们在古昊眼中，无一例外身上都闪烁着让他无法企及的光环……

“回家见到老古，别说我给你买手机的事。”古昊最后不忘叮嘱一句。

“放心，我不说？”古亮挺听话。

吴胖子在边上叹口气，想说什么，又忍住不说。

古昊和父亲古汉元关系紧张，多年前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其实也没走多远，还在云城，自己租了间房。他这父亲也奇葩，知道后居然并不来找，还常警告古亮少跟他这哥来往，怕他被古昊带坏了。

吴胖子深为古昊鸣不平，但这是人家家事，他也不便多说。

离开大学城，回仓库酒吧的路上，吴胖子瞧出古昊有心事，问：“还想着黄娅琳呢？”

古昊笑笑，不想说话。

“想也没用，那不是你的菜，千万别往心里去。”吴胖子打击他，“树上落了几只鸟，你这边弹弓刚准备好，鸟就张开翅膀飞走了。飞走了，就再也见不着了。听明白我意思没？”

古昊老老实实点头：“听明白了。”

“明白就好。”吴胖子得意地笑，“那就别想黄娅琳了，换个姑娘想……”

古昊跟着笑，转过身时，笑容就枯在了脸上。

古昊想，飞了，真的就再也见不着了吗？

回到仓库，进门，古昊想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飞走的黄娅琳又飞回来了。

以长毛狗为首的一帮坏小子，围着黄娅琳，正在玩牌。坏小子们每人脑门上，都贴着张纸条，远远看去，就像一群被道士贴了符的鬼。古昊和吴胖子更诧异的是黄娅琳显然已经和他们混得很熟了。

俩人有点懵，一个绰号“章鱼”的坏小子上来拉着他们俩过去：“全军覆没，你俩也别幸存了，赶紧过来阵亡吧。”他指着自己脑门上的纸条，“这就是阵亡的标记。”

吴胖子和古昊很快就弄明白他们在玩什么：俩人对战，每人三张牌，都是jqk，每次只出一张牌，一张牌只能出一次，k吃q、q吃j、j吃k，就是一个小循环，三局两胜者就是赢家，输的人脑门上贴纸条以示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