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蓝城没有城墙,更没有任何防卫,半旧的蓝白色木屋覆盖了冰面上的整座山峦,衬出琥珀色堡垒的壮丽无俦,许多自北而来的大小马队蜂拥蚁聚,有戎狄人、有蓝蹼人,以及栖息在北海更北方的雕齿人、流鬼人、玄足人,无不载着沉重的货物,迎风履冰而来。
二人混入这些马队之中,立即引得人人侧目,尽皆面露难以置信之色,慌忙闪在一旁,所过之处,元神战车大展威风,惊得人叫马嘶,一直畅行无阻,沿着一条缓坡大道,行到逍遥宫山脚下的集市。
左右高不过两三层的蓝白色木屋之间,错落层叠的碎石路上,挤满各色族人,他们在此易换山货,大略都是活的驯鹿犬只牛羊马匹海东青貂儿,以及兽皮、熊掌、鹿茸、人参、虎皮、毛象齿、毛象鼻等漠北常见、中原罕有的奇货,偶或可见贩卖陈年的大麦小麦、铜器等物,要价奇高,穿行人流间,仰头即可望见逍遥宫,乃是以琥珀色山岩砌成,石面颜色斑驳,不知经历几许沧桑,更高处悬浮的鱼丽正渐渐沉下,散向旧蓝城四面。
鬼越大开眼界,只顾一会低头一会仰望,又悬想起往昔在铜獠部落所见的换山货境况,忆及为救自己而死的父亲鬼尤,心头泛起相隔渐远的无奈空尽之感,待到回过神来时,却不见了甘豆的踪影,他一时进退无措,只得策着元神战车在人潮中边行边看。
不一时,甘豆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大陶壶,领着个皮裘泛白、须发亦白的老苍头,自人群中排众而来,远远地就招呼道:“过来过来过来,快来见过海上来的稀客!”
鬼越轻敲车辕,轮辐辚辚,朝二人移近,甘豆迫不及待拽着他手臂道:“快来见礼!”
鬼越脚尖刚一沾地面,甘豆神采飞扬道:“这位乃是浮欢城城主座前下宰大人伯齐!”随即又介绍了鬼越,这老苍头满脸皱纹,被冻得通红,一双老眼却是精光内蕴,滴溜溜扫了扫鬼越,旋即负起手,绕着黄金战车看了半圈,甘豆跟在他身后,陪笑道:“下宰大人,你瞧,这可不就是明明白白出自西方极乐之地的黄金战车!”
他这一句话一说,周围人都留了心,穿流而过的人潮登时围拢过来,对着黄金战车指指点点,啧啧称赞。
鬼越一时不明所以,却听出二人另有一番商量,在打这战车的主意,问道:“甘豆,你这是何意?此是我朋友送我的礼物,是我一路上代步的车乘,你不先问我,就带人来想打它主意?这绝无可能!”
甘豆连忙拽了他到一旁,附耳道:“你休要多心,且听我一言,既然已经到了旧蓝城,逍遥宫的脚下,哪里还用得着代步?此处虽远离诸神之地,你看这里往来的人形形色色,未必没有神庙的耳目,黄金战车毕竟太过招摇,若传到神庙,休屠王折损的黄金战车在旧蓝城出现,岂非为此地生灵引来敌患,那时就是我道藏的天大罪过了,不如趁此机会早些出手,我一路思来想去,唯有鱼丽浮城上的人不惧神庙,也有大财力,入手此车最是适宜不过!”
鬼越听了,张了张嘴,欲语无言,觉得甘豆所说不无道理,况且黄金战车只是他平白得来之物,并不觉得如何珍奇难得,只是一路驰骋依仗,极为稳疾,颇有些不舍,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甘豆大喜,猛一拍掌,回身朝那伯齐道:“下宰大人可瞧好了?”
那老苍头拈着胡须,喉音沙沙道:“确实是出自西方极乐之地的元神黄金战车!青帝玄思、兵主抟炼、战神布局,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出处,连兽带车一起,你开个价吧!”
甘豆搓着掌心,笑嘻嘻道:“城主阁下宝藏之中,有一件极为珍贵之物,以海龙骨雕成,弯曲如蛇身,中有横缝,内藏通窍,可吹诺沧妙音。”
鬼越心中一动,甘豆说的宝物,不就是初登北海岸边时,从鱼丽上坠落、又被自己捡拾的那件东西?想不到这甘豆原来惦记此物,却言辞煌煌说动自己用易换战车,如何能遂他心意?
伯齐听得愕然,双眼眯成了一条缝,自言自语般扯着嘴角道:“没想到你这么个乳牙还没长好的小子,居然能知道城主大人的水龙吟!罢了,我做主换你一件三尺高的烽火珊瑚树,此物就休想了!”
伯齐话音刚落,又听旁边一个年轻男子朗声道:“既然是在市集上公然出手,如何只许一家叫价?这战车我们要了!”
众人齐齐转头一看,却是一高一矮两个蓝蹼男子,站在人群间,高的那个昂藏九尺有余,穿着贴身的薄皮华服,肌肉劲健,身形几近完美,矮的那位却是个少女,蓝中泛紫的长发编织成辫,辫上嵌着些银闪闪的佩饰,托出一张精致绝伦的小脸,身形虽矮,却是玲珑浮凸,小小的身躯内似乎隐藏着一种勃勃生机,从头到脚神清气爽。
那蓝蹼少女盯着鬼越,朝甘豆努努嘴道:“明明车是你的,怎么倒像是他的?”
甘豆没好气道:“说甚像是我的!我是代他商议而已!你这小妮子,瞧着人畜无害,心思却吓人得紧,张嘴就这般挑拨!”
鬼越撇撇嘴道:“我倒觉得她说的没错!”
甘豆登时哑口无言,那蓝蹼少女朝他一挑眉毛,一脸趾高气扬,转脸问鬼越道:“那你就开个价吧!”
鬼越摊开手,失笑道:“我不想卖!”
伯齐失声叫将起来:“早已说好易换,岂能反悔!”
鬼越冷哼道:“可是我与你说好的?”
伯齐恨恨道:“岂能如此翻脸就不认?”
蓝蹼男子连忙伸出长着蹼的手掌挥了挥,急声道:“既然未曾说好,我们商议一番如何?”
鬼越一摆手道:“你们两个买家且去商议!”转身就朝战车走去,只听那蓝蹼少女在背后高叫:“我请您大驾去旧蓝城废区亲自挑选一件宝藏!可否考虑?”此言一出,周围人群中立时“嗡”地一响,议论纷纷。
鬼越只是充耳不闻,背后甘豆追赶上来,急声道:“旧蓝城废区,如此难得的机会,你就不想去探一探?”
鬼越攀上战车,回头道:“既然难得,想去的人便多,少我一个也无所谓!”策动缓缓蛊雕,调转头,朝来处走去,人群散开处,忽见面前一人当道横卧,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正以手支头,悠悠然闭目养神。
鬼越刹不住势,战车直碾压过去,旁观的众人齐齐一声惊呼,鬼越忙左手一晃三尸鞭,右手一拍蛊雕后臀,这孽畜腾身轻跃,从这人身上跨了过去,带动黄金战车轻轻一跳,堪堪从那人头顶掠过,他回头一看,那人仍是不惊不动,仿佛石雕一般,鬼越心念一动,兜转战车,回转到甘豆身边,道:“就去看看!”
甘豆意外一喜,忙朝伯齐一拱手道:“不如下宰大人同往!”
伯齐闷哼道:“同往便同往,我倒要瞧瞧,谁人敢与城主大人比宝!”
甘豆笑逐颜开,忙朝两个蓝蹼人道:“如此,就请二位前面引路。”
当下五人联袂起行,鬼越回头看时,那横卧道中的人竟已不见了踪影。
五人连着围观的许多好事之人一道,越过旧蓝城高阜处,朝城东坡下行去,越往城东,屋宇越显破败,渐近冰面,周围已是断壁残垣,鲜少人迹,与方才的市集繁华不可同日而语,好在跟随的围观者不少,倒也不显空寂。
两个蓝蹼人折入一条巷道,巷道尽头,是一道下坡的残破石阶,走到冰面,石阶上霜冻冰封,没有了去路,那蓝蹼男子回身道:“稍候!”那蓝蹼女子在腰间一摸,摸出一弯玉器,鬼越眼尖,已瞧见就是自己捡到的那种水龙吟,只是这一管玉色莹绿,与身上那管通体莹白不同。
伯齐低声不忿道:“居然你们也有一管水龙吟。”甘豆也已瞧见,暗自留意,一言不发。
蓝蹼女子背对众人,面朝冰面,将水龙吟的龙嘴递到唇边,轻轻一吹,一阵极细微的音律仿佛随寒风而来,雄浑悲凉,壮阔悠远,与眼前一望冰雪、半城萧索的景致如出一辙。
脚下三丈见方的冰盖上,“喀喇喇”一响,冰缝四分五裂,露出深邃幽蓝的海水,接着急速旋转起来,漾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一分,荡开一个漩口,水花开处,中断的石阶延伸向下,不见尽头。
蓝蹼少女转过纤腰,眨眨眼笑道:“来吧!”与蓝蹼男子并肩朝石阶下走去。
甘豆朝鬼越招招手,鬼越跳下战车,将蛊雕系在一根断柱上,朝那些围观者道:“我这畜生生性凶恶,若离了我就不容易制得住,诸位千万不要去招惹它,更不可解开,自找灾祸。”
甘豆拍拍他肩膀道:“尽可放心,蛊雕最喜欢吸食人血,他们这个还是知道的。”
鬼越刚一动身,胸口内藏着的貂儿夜雪一窜跳出,当先追着蓝蹼人去了,甘豆去搀了伯齐跟上,鬼越走在最后。
踩着一层湿润的软泥,踏入漩口,汩汩水声涌入耳朵,将外面的天地几乎完全隔开,漩口在身边飞速旋转,凌乱细碎的摇光将冰下的世界照亮,海水清澈,影影绰绰可见许多圆泡状的建筑,层层叠叠耸列在左右的斜坡上,其间水藻丛生,游鱼穿梭,黯然无辉,不知道已经荒废许久,越往下走,建筑越是巍峨挺拔,前面引路的蓝蹼人停了下来,原来到了一处建筑的门前,仰头一望,冰层在上有如云空,洒下流离碎光,将四周照得纤毫毕现,那道门成一个完美的正圆,圆内幽黑深邃,门边的石料斑驳破败,生满绿色苔藓。
蓝蹼少女吹走不停,闪开身,蓝蹼男子招招手,一低头,朝门洞内钻去,甘豆扶着伯齐也钻了进去,雪貂儿蹲在门前,候着鬼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