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狐先闻了闻萧缜,竖起的耳朵抖了抖,悠悠一叹,满是无聊的意味,摆尾走开,绕到周闾面前,鼻尖轻轻嗅了嗅,禁不住咳嗽了两声,没好气掉转头,瞧了瞧息悠,一见她容光过人,黄眸一亮,竟走过去在她脚边挨挨擦擦,穿来绕去,舍不得离去。
高座上的女子清了清嗓子,略略摆摆手,息悠便顺着她手势走到一个彩衣羽冠人背后。
红狐盯着息悠的身影,目不转睛,深吸一口气,转头盯着鬼越,眼珠一轮,朝他走了两步,蓦地一顿,几根狐尾“嚓”地根根直竖,狐脸上露出惊恐万状的神色,怪叫一声,掉头就奔到高座下,望着座上的女子,瑟瑟发抖。
那女子“咦”地一声,侧过脸来,看了看鬼越,又招了招手,接着甩了甩手,然后坐起身弯下腰,长发垂流,轻轻抚摸红狐的头。
鬼越便站到息悠对面那个彩衣羽冠人背后,周闾、萧缜自顾自从侧门而下。
二人就这般枯立在石殿之中,鬼越细细打量那女子,她手指纤长如青葱,红狐在她爱抚下旋即平复,忽地一拧头,望着自己,咧了咧嘴露出两排尖牙,随即趴下来蜷成一团。
那女子抬起头微微扫了扫他一眼,又倒回高座内,闭目假寐。
后面的戎狄络绎鱼贯而入,红狐再不肯起身,便由那十二个彩衣羽冠人为他们赐福。
石殿中寒冷异常,不时一阵朔风灌入,吹得铜树油灯叮当作响,吹得鬼越骨子里一阵颤栗,鼻子忽然塞住,身子觉得有些沉重起来,他暗呼不妙。
鬼越早间落入冰湖猎杀巨人鲑就受了寒气,后来喝热鱼汤、挤在人群中勉强压住,现下站在这滴水成冰的石殿内,身子藏不住热气,再被彻骨的北风一吹,内外寒气交攻,自然抵挡不住。
他只觉手脚指节有些疼痛,身躯几乎摇摇欲坠,只得咬牙挺住,寒风一阵比一阵疾劲,鼻中涕泗横流,脑中阵阵晕眩袭来,无奈止抑不住,只得闭上眼睛。
一直到日到中天,终于又选出男女十个戎狄人站到彩衣羽冠人身后,十二个彩衣羽冠人一起跪伏在地,说了几句话,那高座上的彩衣女翩然起身,被发跣足,踏出石殿大门,十二个彩衣羽冠人领着鬼越等人随后。
霜风如箭、飘雪如割,鬼越恍惚中瞥见那彩衣女在众人拱卫中、万众仰望前,婉转起舞,好似在冰封雪地绽开一片明霞,灿若群星之凌朝云,绚如散绮之拂花树。
她一曲堪堪舞罢,赤足一垫,竟飘然弹上一根图腾石柱顶端,看来毫不费力,直似凌虚御风,塔下的十余万戎狄一起拜伏在地。宗渊子、赵鞅等人连忙蹲在人群中。
彩衣女傲立柱顶,大声说起话来,她说的是戎狄语,鬼越、息悠都听不懂。
塔下的宗渊子悄声对众人道:“汝等虔心,恭聆圣训:吾奉诸神重托,降临无上之福,感念汝等僻居苦寒之地,怜悯诸族饱受风霜之难,今奋激烈,普及万众,并执长策,领袖群伦,传召诸族诸部可汗酋长至此,刻当冰融春暖之时,征拔健儿,简选控弦,汇为万众之势,共会猎于漠南,当彼之时,诸族奋勇,必遂并吞华夏、席卷江河、囊括沃土、令天子俯首、教诸侯束手之夙愿!当彼之时,诸族当尊吾为共主,然后瓜分其地其城其人民,匈奴得齐国地、塞人得晋北地、白狄得晋南地、突厥得燕国地、赤狄得楚国地、西戎得秦国地、东胡得郑国地、林胡得徐国地、楼烦得宋国地、钉灵得鲁国地、肃慎得吴越地,濊貊得巴蜀地,解脱苦难!有请诸族诸部可汗酋长登上高台,歃血为盟,向神立誓,不灭华夏,不违此盟!若背此盟,诸神共殛!”
她说话越来越高亢嘹亮,一时间寒风渐止,浓云将遏,戎狄听得群情激昂,人人鼓噪呐喊,一片山呼海啸,狂躁至极,宗渊子、赵鞅等人混在其中,只觉耳膜震得“嗡嗡”直响。
彩衣女话音刚毕,诸族中各自踊跃走出几人,都是诸部的酋长,他们一扫昔日的争竞角逐之态,挽手并肩走上高塔。
鬼越、息悠见那十个戎狄人听得面红耳涨,一脸昂扬,都大惑不解。
诸部可汗酋长到齐,彩衣女一声令下,几个彩衣羽冠人抬出一尊石雕,乃是雕的一尾巨人鲑缠绕着石柱,鱼头朝上,张开尖牙巨口,狰狞可怖,栩栩如生。
彩衣女招了招手,当先健步走出一个戎狄人,横身躺在鱼口之中,一把拽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
一个彩衣羽冠人拔出剑来,走到戎狄儿身前,更不多言,一剑当胸刺入,再一划,夹手伸入他胸膛之中,抠出热腾腾、扑通通、血淋淋一颗心脏,掷入鱼口之中,从始至终,那戎狄儿竟没有吭一声。
息悠看得心惊肉跳,瞧了瞧鬼越,见他脸色煞白,唇无血色,一脸病容,已是在苦苦支撑,无暇他顾。
接着又是三个戎狄儿自愿过去被剖腹挖心,一股血腥之气弥漫塔顶,息悠慌不迭望向台下,寻觅宗渊子等人的踪影,可是遍地戎狄,如何找得到,即便寻到,以身犯奇险也是大不智之举!
一个戎狄少女目含悲愤,迟迟不愿挪动,她皮肤白皙,容貌娟好,精赤双腿,小腿上长满绒毛,有如野兽一般,被一个彩衣羽冠人挥剑呵斥,低呼两声,竟尔反身朝石殿内奔去,她脚下极为迅捷,这一下变生肘腋,众人齐齐一怔,都没回过神来,彩衣女好整以暇,不惊不慌,悠然俏立。
石殿内蓦地响起一声凄厉尖叫,那少女跌跌撞撞栽出来,嘴里发出“咕咕”之声,息悠定睛一看,几乎惊厥,少女头颈上盘着一物,就像戴着一领狐裘,赫然就是那只多尾红狐,它尖嘴叼在少女喉头,扯着她喉管教她不得不朝鲑鱼石雕撞去,红狐教少女头伏在鱼口上,这才松口,鲜血如箭射如泉涌,尽数注入鱼口内,少女身躯渐渐委顿,没了动静。
彩衣女轻轻一抚掌,众戎狄可汗酋长挨个走上前来,以手蘸人血,再将手指放入唇间吮尝,接着口念誓词,歃血为盟。
红狐乘隙偷眼一瞧鬼越,见他病态怏怏,逡巡再三,终于黄眸一闪,壮起胆子朝他一步步迈去。
息悠一见大急,无奈她修为虽不算浅,却是选的修自身之道法,无法借以阻逆这孽畜,如果用拳脚,只怕引来杀身之祸,她对鬼越毫无反感,更心念他刺杀楚王,对故国有恩,情急之下,手腕一翻,摸出一枚铜钗,手腕一转,电射红狐。
红狐眼尖耳灵,听见破空声响,翻身一跃,避开铜钗,就地凌虚一弹朝鬼越头上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