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追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饿了，答应一声：“有理！”滚下马背，招呼息悠三人过来，浑不理鬼越三人，朝宗渊子一拱手道：“请老师下马！”

宗渊子动也不动，转头朝鬼越等三人一招手道：“下车！”等到鬼越、怀觉、郭蕴走过来，这才下马。

两个伙计见了息悠、郭蕴的仪容，简直左顾右盼，目不暇给，不知道眼睛放谁身上才好，又觉得放谁身上都不枉了。

年长的伙计唤来几个马夫，将车马引去马厩喂草，才与年轻堂倌一左一右将七人引入门来。

七人寻一张长案坐了，伙计问：“就先烫几壶酒，七碗肉汤饼？”

风追要显身段，抖一抖一身风尘，大咧咧道：“你店内但有什么美酒佳肴，只管快些上来，自有钱与你，休说什么汤饼，也不嫌粗陋！”

伙计顿感汗颜，询问道：“美酒佳肴自然是有，不知要些什么？若要太牢少牢，小店是晋国卿族产业，不敢越礼。”

风追不耐烦道：“什么太牢少牢？我可曾要了？怎么就往越礼上扯？你是卿族产业又如何？若我今晚就要太牢少牢，你接是不接？”

宗渊子微微皱起眉头，他原不大计较这些饮食小事，只是颇不耐风追这般招摇，不是道藏中人的行事做派，想了想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开口。

鬼越一举手道：“给我来一壶烫酒、一大碗肉汤饼！”

怀觉连忙附和道：“我、我也一样！”

两人话音刚落，只听一个清亮高畅、中气十足的女声从门首飘来：“接！太牢少牢一样接！不过有一条，须知物力维艰，不可靡费！到时若食用不尽，剩多少，就罚多少同等重量的黄金！”

第十九章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仪容疏朗，英姿勃发，裹一身淡青色皮胄，显出她玲珑浮凸的身段，腰别铜剑，斜背劲弓利箭，手里捏着一根马鞭，身后跟着几个猎装随从，并肩子抬着一头猎得的梅花鹿。

两个伙计堂倌见了她，如逢大赦，慌忙迎上去控背，转头道：“我家主人回来了！”

风追先听得鬼越、怀觉自己要了酒食，也没觉得在意，只笑这两个人奴隶出身的到底粗鄙，羞与同案，待听了这女主人丝毫不让的应答，便有些按捺不住，一拍几案，就要发作，宗渊子一举手道：“依样汤饼！”他声量不高，却直直传入伙计堂倌耳中。

风追见宗渊子开口，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垂下头，闷闷不乐。那女郎一见宗渊开口，知道他是这几个人的头脑，也不纠缠，大声吩咐道：“先烫七铜壶酒，速速把这梅花鹿剐了，与几位客官烹鹿肉汤饼！”

伙计堂倌、几个随从答应一声，拥入厨下去了。女主人偷眼瞧了瞧鬼越，也没在意，又扫了扫息悠、郭蕴，暗自惊异二女的姿色，旋身上楼去了。

俄顷，堂倌一人拎了七壶上来，依次放在七人面前，酒壶热气腾腾，触手滚烫，七人脸上终于露出喜色，一扫方才的不悦，各自满斟一盏，宗渊喝道：“对！”七人一起仰头饮尽。

又连尽了三盏，七人微醺，忽的门外一阵人语马嘶，正在侍候的堂倌失声道：“不好，赤狄儿闯进来了！”连忙大步赶过去，却是迟了，一群赤狄儿已撞了进来，人人口吐白气，哇呀怪叫道：“烫酒！烫酒！烧肉！烧肉！”

为头一个眼尖的，瞧见这边七人各拥一壶热酒，推开兀自喋喋不休的堂倌，抢到案前，伸手就抓过下首怀觉手捧的酒壶，一饮而尽，怀觉毫无防备被夺了酒壶，吃了一惊。

那壶酒仅剩小半，这赤狄儿还没尝出酒味就没了，转脸又来抓郭蕴的酒壶，当他一眼看清郭蕴，没来由地惊呼一声，闪退三步，众人正在不明所以，那赤狄儿朝着门口的伙伴一招手，门外又涌进几个赤狄人，前面一个一瘸一拐，后面架着两个，一见七人，哇啦啦怪叫起来，一起拜伏在地。

原来，他们就是路上意欲抓扯息悠、贴靠郭蕴，先被二女击退三人，后被宗渊子施展自然法冻住马蹄的那伙赤狄。

为头的那个赤狄儿忽地抬起头来，正对宗渊，用蹩脚的华夏雅言道：“你，共工？禺强？之一？”

宗渊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一口将壶中酒喝干。

那赤狄儿听了，垂头想了想，似懂非懂，侧眼瞧了瞧宗渊，又问：“你？巫？”

宗渊仍只是微笑，并不作答。

那赤狄儿霍地跳将起来，招呼身后的其他赤狄儿也都爬起身，他振臂一呼，嘴里叽里呱啦大喊大叫，七人都听不懂，那些赤狄儿一齐发声喊，又都拥出门去，当真来去匆匆。

堂倌跟着他们到门外，重又翻过那块画了图画的木匾，倚放在门首，这才陪着笑朝七人不停作揖道：“客官受惊了！”

风追没好气一拍案道：“速去拿汤饼来！”

堂倌忙不迭应声，赶往厨下去了，须臾，领了四个伙计，将一大碗汤饼排布在众人面前，然后才放上切得极薄的鹿肉片，再用滚烫的面汁一浇，肉片立熟，一阵醇厚鲜香弥散开来，再洒入藿、葵、葱等调味，更增馥郁。

鬼越从没吃过汤饼，一见之下，唇齿大开，抱过大碗，唏哩呼噜就是一阵狂吸猛啖，宗渊子也是旁若无人，吃得山响，其余五人吃得斯斯文文，息悠、郭蕴两个美人尤其安静细致，几乎不发一丝声响，道藏学识向来不重礼法，只问真性情，虽说天子权威日减，礼乐崩坏，世风不古，礼仪风雅尚在，怀觉、息悠、郭蕴倒不大在意，风追、周闾、萧缜是道藏中少数几个贵族出身的学子，都面露鄙夷之色，风追忍不住低声骂道：“粗鄙小奴！”

鬼越充耳不闻，一口气将大碗肉汤饼祭下五脏庙，连面汁都喝了个见底，这才长出一口气，抹抹嘴，瞧瞧宗渊子面前的大碗已经空空如也，宛如新碗，正在闭目养神，暗呼果然是诸子，强者无所不强，再看其余五人才不过吃了小半，哈哈一笑，拍拍肚子畅声道：“只要吃得爽快，管他娘的粗不粗细不细，那才算忘了自己！”

怀觉原本乔姿作态，吃得慢条斯理，听了鬼越这句话，便放开架势，三两口将余下的汤饼吞之，抱起大碗痛饮面汁，大呼过瘾。

风追听得鬼越嘴上毫不示弱，反嘴就将自己骂他的话顶了回来，不怒反笑，嘿然道：“学得到挺快，还知道忘了自己，有点意思！”

众人正吃的入巷，屋子突然微微抖了一抖，一阵尘屑簌簌落下，正好洒在长案上，给风追等人面碗内添了些异样佐料，风追脸色一变，正待发作，屋子又是一抖，接着震动不休。

萧缜惊讶道：“莫非地震了？”作势就要站起来，鬼越和怀觉听了，一下就跳了起来。

郭蕴刚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汤饼吃完，放下箸子，头也不抬，淡淡道：“不是地震。”又拿起木勺，一口一口地喝起面汁来。

堂倌忙溜过来拱手哈腰道：“客官稍安，我出去瞧瞧！”他刚转过身，外面暴起一阵“嗡嗡”之声，不知是多少人的说话声汇集在一处，吵嚷不绝，甚至越来越响，朝这边移过来。

七人正侧耳旁听，房屋抖动愈加剧烈，大碗、酒壶都移了位，连楼上几个旅客、厨下伙计都涌了出来，堂倌摸着后脑勺走回来道：“也不知道是何事，满城的赤狄儿都打着火把，朝山上来了！”

“休管何事，把住大门！”正是刚才那个的女声，客栈的主人，她站在二楼木梯口，手一指道：“所有伙计，都去门口守着，看看他们为何事上来！”

奔出来的十来个厨下伙计忙赶到门外，将门堵住，人人都吃了一惊，却丝毫不露惧色。原来满城的上千赤狄儿牵着马、举着火把，将客栈正门团团围住，只留出门前五尺一个半圆。

那女主人冷哼一声：“到底冲着我来了！点燃火炬！向四周晋军传讯！”

堂倌高应一声，招呼了三五个伙计，合力抬出两个一人高、木桶粗的松油火炬，立在门首左右，用铜箍固定了，点燃起来，火势熊熊，极为耀眼。

正在忙碌的当口，鬼越和怀觉坐立不住，凑到门前观看，黑压压一片赤狄儿，人人牵马举火，星星点点，塞满了整个城北的四方广场，灿如银汉，煞是夺目，他们叽里咕噜一阵嘶喊，也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