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长于南方,何曾受过这般深冬严寒,便自有些抵挡不住,裹了皮裘大衣,抱了个暖水陶壶,窝在厢车角落处,只是瑟瑟发抖,眼瞧着郭蕴冰肌玉骨,在窗外雪光映衬下,愈发唇红齿白,娇靥生姿,美得摄人魂魄,一时看得又挪不开眼神。
郭蕴若有所觉,秀气绝伦的眉尖跳了跳,睫毛一分,睁开眼来,一泓秋水瞧见鬼越正望着车窗外,一副欣赏雪景的模样,冷声道:“如何没将你眼珠冻僵!?”掀开帘幕,一拍怀觉道:“我来!去歇着!”等怀觉起身,腰肢一拧,轻轻落座,纤手一扬,驱策起四匹高头大马来。
怀觉搓着手刚一落座,顺眼一瞧窗外,脸色微变道:“赤狄!”
鬼越不明所以,忽地窗外传来一片“踏踏”马蹄声,接着又是一串吆喝声,从后面逼来,便倚到窗边一瞧,寒风扑面,只见雪原之上,十几匹快马蹄踏碎琼乱玉,飞驰而来,精光溜溜的马背上各伏着一个骑手,打扮与华夏人截然不同,头戴皮帽,身披皮裘,足蹬皮靴,斜背一张弓、一囊箭,手勒马鬃、脚夹马肚,任随马儿如何颠簸,竟是稳如磐石。
他们吆五喝六,迅速追赶上来,瞧见车队中竟有息悠、郭蕴两个绝色美人,竟都吹起哨子来,看看逼拢过来,中有一个胆子大的,贴近息悠那乘马车,一手挽紧马鬃,腾出一手来,竟想要拉拽息悠。鬼越仔细一瞧,这些赤狄个个脸色通红,也不知是风吹所致,还是原本如此。
息悠丝毫不乱,略一弯腰,抄起一根旗帜,迎风一展,一面赤色大旗迎风猎猎,旗正中有一个华夏大字,鬼越一拍怀觉,怀觉早已会意,答道:“这是我大周的周字,这些赤狄虽然野蛮,但已臣服于晋国,见到大周旗号还是要让三分的!”
哪知他还没说完,那赤狄儿嘻嘻一笑,浑然不把周字旗号放在眼里,舔舔舌头,又伸出手来想要拉扯息悠。
此时,又有两骑朝厢车,他们策马在前,与四匹驷马并驾齐驱,间或拉着马儿一拐,似乎就要撞上两侧的骖马,骖马受惊闪避,顿时又惊了中间两匹驾辕的騑马,车厢随之左右晃荡起来。
两个赤狄儿放声怪笑,呵斥马儿,朝郭蕴贴了过来,看看他们几乎就可以跨上厢车,郭蕴正眼也不瞧一瞧,娇叱一声,长鞭一挥,“噼啪”在半空中响了个霹雳,同一时间,左右的赤狄儿连人带马“嗖”的一响,朝后倒栽出去,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前面的息悠见她动手,一舞旗帜,将旗面卷起,朝着赤狄儿扫去,那赤狄儿无备,被拦腰扫落马背,跌在雪地里,一时挣扎不起。
众赤狄儿见折了三个,一起“荷荷荷”鼓起噪来,策马稍稍远离了车队,纷纷挽弓在手,反手拔箭,控弦声声入耳。
车队前端一人跃马而出,朝斜前方奔出,绕了一个大弯,变成面对众赤狄,高喝一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声音雄浑笼盖四野,仿佛起了一阵滚雷,众赤狄儿坐骑蹄下一顿,竟然硬生生将人摔下马背,一时间,几十个赤狄儿东倒西歪,惨痛呻*,再也拉不得弓,上不得箭。鬼越和怀觉看去,那人却是宗渊。
宗渊一言不发,挥挥手,径自调转马头,朝前行去。鬼越攀在窗口上,瞧那些兀自起不来身的赤狄儿,箭矢洒地,帽儿滚落,露出一头脏兮兮的乱长发,个个狼狈,原来他们的马儿蹄下竟结了一层冰,全被冻住,难做寸进,回头问怀觉道:“这、这是自然法?”
怀觉微微点头道:“这些赤狄好生猖狂,见了周字大旗还不知收敛,晋人还敢夸口召之即来,来之即战!我看他们未必驾驭得住!迟早还生大祸!”
鬼越好奇道:“我倒瞧着这些人挺有意思,马背上恁的颠簸,他们也稳得住,骑了马,说去哪里就去哪里,多么自在快活!”
怀觉哈哈一笑道:“到了北海那边,有的是放牧的戎狄,你大可学上一学!”
鬼越满脸泛出喜色道:“那是自然!”
两人瞧着那些赤狄儿挣扎爬起来,发现马蹄被瞬间冻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慌得对着宗渊遥遥拜伏在地,不住叩头,等道藏一行人去的远了,才起身拔刀破冰。
怀觉道:“这已是宗渊子手下留情了,天寒地冻的,若将他们冻的厉害了,急切化不得,夜晚非死在雪原上不可。”
鬼越喟叹一声道:“十三种道法如此奇妙,也不知道我何时能开始上手修习。”
怀觉肩头一撞他道:“你已想好了修习哪一种道法?”
鬼越心中一嘀咕:这个现在却不必就告知,遂摇了摇头道:“十三种道法,我都还不知道有哪些妙处。”
怀觉朝郭蕴努一努嘴,眨眨眼,示意他上去请教,鬼越连忙摇头。
一行人往北行了半日有余,一路遭遇好几路赤狄人马络绎往北赶去,好在他们见了周字大旗都避而远之,各自相安无事。
深冬夜短,看看日头早落,前方出现一道高峻的山梁,车马翻上缓坡,只见驰道迤逦而下,低洼处,是一小片盆地,盆地北面,雾霭之中,一座城池依山而建,远近几拨赤狄人都朝城中赶去。
天色将晚,道藏一行人也不迟疑,赶入城中,一过城门,顿时人吼马嘶,声如鼎沸,满街满巷的都是赤狄儿,鬼越等人这才留意到他们有的毡帽上绣着狼头,有的擎着鹿角旗帜,有的脸上画着靛青箭头,显见得来自不同部族,一齐将邻城门一带的众多客栈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赤狄儿粗野不堪,浑无礼仪,或几人一群,牵马堵住客栈门口,不让别人近前;或在客栈门前坐满一地,饮酒啃肉,大开露天筵席;或者瞅见路过的华夏女子,无论她身边是否有男伴,上去就对着别人当街起舞,引吭高歌;更有甚者,为争夺住处大打出手,引得几家店家索性挂出“客满”的牌子;于是就有不少赤狄儿寻不到客栈入住,只好翻出毡帐,就地撑开帐篷,饶是晋国兵卒往来巡逻,到底鞭少猪多,如何辖制得住?
当宗渊子与风追并辔进到城门,息悠、周闾、萧缜同车出现在街头,车轮前一个赤狄儿刚刚豪饮一口,抬眼一望,瞧见妩媚俏立车头的息悠一袭绯色,美艳不可方物,只觉平生从未见过如此美色,登时看得呆了,张圆了一张嘴,脖子随着息悠转动,喉间一动,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旁边几个一起喝酒的赤狄儿听见嗝声,笑嘻嘻低下头一瞧,正拟调笑两句,瞧见他痴呆呆的模样,顺眼看去,如遭雷击,一起痴了,如此似涟漪般播散开去,一圈接一圈的赤狄儿被息悠艳光震慑,片刻间,喧嚣吵嚷的街头声收音歇,鸦雀无声,堵门的、喝酒吃肉的、载歌载舞的、拳来我往的、安营扎寨的,一股脑都将灼灼目光投到息悠身上,就连往来其间的晋国兵卒也被她吸引了心神,反倒没人留意后车的冰山美人郭蕴。
郭蕴浑不在意,道藏一行人不惊不躁,肥马轻车,悠悠然横过闹市街头,直投城中高阜处。
离了城门大街,便是一直走上坡路,转街过巷,赤狄儿渐渐稀少。少顷,到了城中广场北端的一家两层客栈前,这儿地势隆起,背贴山麓,可以俯瞰全城,宗渊一挥手,车马停顿下来。
客栈门前,左右倚着两个伙计堂倌,原本一人手里撑着一面木匾,右边匾上写着“客满”两个华夏字,左边匾上却是画了幅画,乃是画的一张帐篷内,横七竖八挤了七八个人,想是料定赤狄人不识字,画图示意。
二人原本横眉瞪着路过的赤狄儿,神色不善,待到一见他们,顿时面露喜色,翻过木匾,依在墙上,搓着手抢过来,接了宗渊和风追的缰绳,那个年纪轻轻的堂倌道:“亏得来了几位华夏客官,若被赤狄儿闯了进去,少不得要挨主人责罚!”
风追哂笑道:“你家主人好风调,在晋城开客栈,竟然不接赤狄人住店,伙计接了还要挨罚,想来开店不为经济,专为与赤狄人置气?”
那个年纪略长的伙计瞧瞧天色叫:“哎呀,这位小客官,且休管我家主人与谁置气,天色都这般黑了,天寒地冻的,有上好住处就不作他想了,赶快进店,喝上一碗烫酒,咥下一碗肉汤饼,那才是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