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掠出大殿,反身飞上殿脊,立在殿脊兽头上,抬起双翅,朔风甚劲,吹得毛羽簌簌有声,忍不住又缩紧了全身,一对小眼睛飞快转动,远远望见一列马车激起一片烟尘,朝北方王城方向而去,又撑开双翅,双爪一蹬,朝着烟尘飞去。
跟了足有一个时辰,脚下寒林枯树,一片萧索,不远处王城城垣在望,烟尘裹住的一列马车停在驿站,一条驰道在此分岔,稍事休息之后,马车队竟然一分为二,两乘马车仍矯hong王城驰去,另外三乘折道朝洛水渡口远去。
寒鸦略一迟疑,翩然追着王城那一路跟去,先一步落脚在巍峨的南门城楼上,崔巍城垣如巨人左右舒开双臂,将雒阳环抱,放眼望去,城楼下三条大道直通城心,社稷神坛和宗庙祖堂对峙于中央,天子明堂、殿廷、王宫层层叠叠团簇在西南角处,面前的正南、东南面乃是国宾馆驿、公室宅第,城北房屋低矮,一大片商肆、瓦舍、秦楼楚馆,车马阗咽,王城远端东北方错落耸峙着几座大小不同的山冢,乃是周王室的陵寝。
那两乘马车进了南门,下了中央大道,折入一条小街,转进到一处宅第的侧门,寒鸦扑飞下去,钻到一棵枯树梢头,刚好可以瞧见马车,马车上络绎下来三个人,除了那单旗,只有刘文公和苌弘子,御手随即策马远去,哪里有云栖的身影?寒鸦暗想不对,难道那云栖竟没有跟着单旗?倒跟着那几个晋人走了?
它连忙疾掠而起,出了王城,飞过了城外驿站,自岔路口朝洛水渡口飞去,片刻间飞临渡口,几乘马车都停伫在渡口,它飞近下去,车内都空空无人,又旋身翻上半空,放眼望去,白蒙蒙的江面上一艘狭长艨艟,冲风破雾,顺流朝东疾速掠去。
寒鸦在半空中御风翻飞,轻轻落在艨艟牛皮顶篷上,确信自己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小心翼翼地走到顶篷边沿,刚准备倒挂下去,忽地察觉有异,甫一抬头,半空中一头灰羽游隼如一柄投枪直栽而下,双翅大展,足有五尺来宽,双爪箕张,势必一扑即中!
寒鸦灵敏一闪,避开这风驰电掣的一扑,摇身一变,化作一头花皮豹子,在半空中一弹,张开四爪,反扑向游隼,一口叼住它咽喉,游隼来不及啁啾一声,登时气绝。
花豹将游隼轻轻放在顶篷,随后复又摇身变回寒鸦,留下一地灰白毛羽,走到顶篷边沿,将双爪勾住皮蓬边,倒挂下来,偷眼朝艨艟舰箭孔望去,隐约有人声传来,只听那云栖的声音道:“切记,一,断不可教姬朝与道藏联手,二,断不可教姬朝在中原列国推行铁器!三,断不可……罢了,船外有耳!”
寒鸦刚一醒悟已被对方觉察,那箭孔内陡然掣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强光,有如利剑刺来,它顿觉眼前一片惨白,竟然睁目如盲,心中一沉,松开双爪,顺势坠入水中,化作一只游鱼,隐没不见。
它唯恐不妥,旋又变成一尾青虾,在水流中腾挪再三,躲过两条鲤鱼的追捕,游到水底,又变作一只乌龟,收拢四肢头尾沉在河床上,眼前依然一片炫目惨白,好在他兼修抱朴法,虽不及化身法那般运转由心、游刃有余,以心为眼照见此身周围不在话下,他觉察到那股强光在四周掠过,显见得是对方在搜寻自己,忙又变为一尾石爬小鱼,两鳍爬动,退隐进砾石缝隙之中。
到了申牌时分,殿中道藏一片酒气弥漫,众人喝得东倒西歪,只有寥寥几人还能挺立不倒,上首、客座只剩宗渊子、妙瞳两人,下首就仅剩郭蕴、怀觉、鬼越等人,余子倒成了一片。
宗渊子忽地走了过来,对三人道:“偃师迟迟未归,我心不安,郭蕴,你随我去寻!”
郭蕴答应起身,随着宗渊子出门去了。怀觉与鬼越面面相觑,又没别处去,只好伏在席案上打盹,近傍晚时分,听得殿外一阵喧闹声,鬼越幡然猛醒,只见宗渊浑身湿漉漉的,一手扶着偃师子从外走了进来,郭蕴跟在后面,连忙拍起怀觉,迎了上去,宗渊子沉声道:“去叫醒他们!”妙瞳子也迎了过来,与宗渊子一起扶住偃师。
鬼越、怀觉抢前一步,将白师等人一一拍醒,众人一见偃师这般归来,登时酒醒了七八分,宗渊与妙瞳将偃师扶到上首案前,让他坐了下来,诸子围拢过来,白师瞧了瞧他,心下了然,问道:“偃师,你遭遇何事?”
偃师依然紧闭双眼道:“大家所料不差,那云栖果然来历大不简单!依我所见,他才是单旗等人一行的主心骨!”遂将在艨艟舰所听所见所遇一一道来。
繁川子盯着宗渊子道:“宗渊师兄,依你看,偃师是被什么手段所伤?”
宗渊子手托着下颌道:“神庙日炙术、昆介流光萤人、炽炎灵鸟、元神鬼宗中天目族、百目族皆能发强光瞬间致盲!除非见到光束,否则难以推断!回来的路上我已问过,偃师说自艨艟的箭孔中被照射,当时就眼前一片惨白,根本不及见到光束是何模样!也未必一定就是云栖出手!”
偃师颔首道:“无论他是否出手,是何来历,对姬朝殿下亲近道藏、推行铁器如此忌惮,已非诸侯争霸、士大夫自强的寻常谋略,我料必另有远图!”
白师笃定道:“偃师,你且休言语!宗渊,你带学子下去收拾行装吧,不必耽搁你们的行程,我这就背偃师师弟去寻四大诸子求救!”话毕一躬身将偃师背起,快步走出殿去了。
宗渊便招呼了门下七位学子,返回崖壁收拾明天的行囊。又命怀觉领着鬼越去领了许多铜器、御寒衣物、兽油、书简等物。
次日凌晨,宗渊子聚齐门下风追、郭蕴、息悠、周闾、萧缜、怀觉、鬼越七学子,将一应物事搬到对岸,装进早已备好的大厢马车,白师并其他年轻诸子率着众学子前来襄助,不一时,一应收拾妥当。
宗渊子问起偃师吉凶,白师只是摇头,繁川子叹息道:“诸子都已看过,只说对方出手无情,再无他言,至今没有消息。”
白师忽然开口问道:“宗渊师弟,你对此事如何看?你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五载,在你走前,我们需商定一个长策!”
宗渊沉声问:“你们如何看?”
客流觞冷哼一声道:“管他娘的,他既无情,凭他忌惮什么,我们偏就干什么!大道之妙,存乎一心,他们是以私念小道而阻天道,我们岂可俯首听命?”
繁川子皱眉道:“如此势必又起纷争,不如请晋国六卿再来一叙,看赵魏韩知四家如何说。”
妙瞳摇头道:“有中行家、范家游说在先,加之我们毫不明了这云栖到底是何角色,就是召集天下列国的诸侯大夫会盟,大势也决计不会操于你我之手!因为他们无不追逐名利人道,与我道藏之无私大道截然不同,不足与谋!”
连器子大声道:“不错,我道藏行事,向来不受制于王权、不听命于诸侯,推行铁器乃利天下之大道,何须他晋国六卿首肯?我们休管他有何忌惮,只管依大略行事,晋国、单国既然力阻,铁器难以在中原推行,那便就在吴国先行推行!届时在战阵之上、以兵戈之锋,教那群贪谋私利的贵族看看铁器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