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鬼越回头望向连器子，连器子沉吟道：“我曾经验过的，铁吴钩劈断青铜剑分明毫无问题！”说着手肘横在案上，望向其余诸子。

宗渊子伸出两根手指，沉声道：“在人，不在器！”

繁川子喃喃自语道：“信道不如信自己的直觉、信道不如信自己的直觉……”

那个女诸子忽然开口道：“道法自然而生万物，自然的诞生与存续，本就是一种生命的冲动直觉，此人强行将道与直觉对立，意图误导鬼越，居心叵测！”

繁川子闭口望着鬼越道：“你明白妙瞳子的话了吗？”

鬼越搔搔头，不好意思笑道：“听不大明白。”

妙瞳子嫣然一笑，道：“如此是我多虑了，不过我的话你先记住，日后或许能有裨益也未可知。”

鬼越连忙将妙瞳子那番话回想记住。

白师左右瞧瞧众人道：“这人其貌不扬，手段粗疏，是故意藏拙，想不到以我等修为竟瞧不出他的深浅！”又转头问姬朝、子产等人道：“殿下和老大人可认得这客卿？”

姬朝想了想道：“单旗门下有一百多客卿，就算见过也没什么印象。”

白师又问太子猛道：“太子可认得？”

太子猛茫然摇头道：“这人似乎是新近才到单旗身边的，他究竟是几时出现的，我也没多留意。”

妙瞳子脆声道：“我有种感觉，但不确定。单旗等人如此不遗余力阻挡推行铁器，甚至不惜怂恿太子殿下与王长子殿下相争，引起王室变乱，这其中真正的缘由，绝非他们堂而皇之说出来的那些，到底是什么，却还想不出眉目。”

座中一个蓬头乱发、鹑衣百结、脏兮兮的年轻诸子慢悠悠地站起来，懒洋洋道：“胡思乱想不如眼见为实，跟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他叉着烂草鞋跨过食案，一展破洞漏风、褴褛的两袖，扇了两扇，腾地跃起，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留冬寒鸦，短喙蓝羽白腹，轻捷灵巧可爱，扑腾腾直投殿外去了。

繁川子瞧瞧一脸惊异的鬼越，和声道：“这位是偃师子，别看他不修边幅，只因精修化身法，须时常化身为物类，出没山林草泽、时常风餐露宿，便顾不得容止了。”

白师拍拍肚皮道：“有偃师出马，我等不必多虑，等他回来就端的。来，不耽搁了，元日节聚宴扯起来！喝起来！喝起来！”自斟了一满盏酒，拍着桌子高叫道：“诸位，元日节吉兆！我先干为敬！”托起盏底，准备仰头咕嘟嘟一饮而尽，不想旁边一个诸子伸手一拦道：“诶，老白，哪有你这样自顾自喝酒的？来，我们对一个！”

白师侧眼一看，骂骂咧咧道：“你这老小子，枉自取了这么一个喝酒的名字，真喝起来这般不利索！怎么不早些招呼喝酒？”

那诸子哈哈笑道：“照我这名字喝起酒来太雅太慢，哪比得上你老白浮一大白来的痛快！”

白师闷哼道：“废话少说！陪我喝他娘的一千盏！”

那诸子漫应道：“喝就喝，连喝三百盏秦酒我都不倒！喝你造的这点杜康法酒，怕你个鸟！”

白师一听仰天笑道：“你这客流觞，好生豁得出去，在秦国如此舍命，怎么没见你把的秦国景公的女儿、当今秦公的妹子带回来一见？”

客流觞含含糊糊道：“那是，秦人虽说地处西鄙，剽悍不文，到底还尊天子礼仪，至于秦公妹子，没出阁的公主哪能轻易跟我出远门？公室的名声还是丢不起呀！”

妙瞳粲然道：“我才不信，秦人朴直，秦女烈性，倘若那秦国长公主孟嬴真倾心于你，哪会管什么公室的颜面？秦公都阻拦不住，千山万水也定随你来，流觞兄定是又没呼唤答应，没处烤火，是以这才一个人在雍城酒肆买醉，痛饮秦酒三百盏的吧！”

众人哄堂大笑，客流觞脸上挂不住，抄起酒盏环敬一圈道：“男女情事，若是十拿九稳，也没什么意思，休取笑我！来来来，难得我道藏上下齐聚一堂，明日宗渊兄就要北去，许久都见不到了，来，殿下、子产老大人、宾孟大人并诸位上宾、我道藏众学子！大家一起满饮一盏，一则共庆元日节、二则为宗渊兄及他门下学子践行！一起对了！”

立时殿内近百人轰然应诺，一起举起酒盏，拍案声、叫好声、啸叫声、祝酒声顿时响成一片，人人一起仰头饮尽手中酒，各自与身边人把酒言欢，热闹非凡。

趁着众诸子互敬的当口，鬼越溜回下首角落里，端起酒盏，也不敢一口干了，只小啜一口，随即见并无一人来寻郭蕴、怀觉喝酒，两个各据一案，彼此也没对酒。满屋人在那里推杯换盏、霎时酒酣耳热，这边三人却似不相干的陪看一般。

鬼越坐回案前，擎着酒盏，将铁吴钩放在案上，左右一看道：“不如咱们三个也对一个！”

怀觉小心端起酒盏，嘿嘿笑道：“我不大喝酒，就意思一下好了！”

郭蕴头也不拧道：“你们喝吧，我已喝够了！稍后要收拾行头，明早还要早起。”自顾自小口小口吃着菜肴，似乎眼前喧闹没有一丝波及她的心境。

鬼越又讨了个没趣，便不理她，自与怀觉对饮了一口，低下头大快朵颐起来。

正在埋头大嚼，旁边郭蕴忽道：“铁吴钩可否借我一看？”

鬼越也是头也不抬，将吴钩推到案沿道：“小事一桩，尽管看！”

郭蕴右手掠出一个妙至巅毫的弧线，拿过铁吴钩，一双青葱玉手捏住钩柄，来回摩挲把玩，忍不住赞叹道：“连器子自然法造诣令人好生佩服，这吴钩通体色泽纯粹清亮，当是采选的舒国上佳铁矿，入手寒凉浸骨，当是吴地浮玉山相思瀑之水，又以极坚韧的耐心、极细腻的手法反复叠打，才成此精美的竹纹，最后磨出刃口，再缚上浮玉山食人元神封彘的皮，才成这一把小小的吴钩。”

鬼越听得她说来头头是道，宛如亲身经历、亲眼目睹一般，没想到这小小吴钩竟耗费连器子、要离这般心力，不禁暗暗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