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单旗被鬼越呛了两回，又被道藏学子哄笑了两回，再也忍耐不住，又见对面姬朝一众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含笑注目，戟指姬朝喝道：“想不到王长子的党羽都培植到道藏来了，天子尚在，太子尚在，就如此急不可耐了吗！”

子产拍案大喝道：“诛心之论！王长子一片赤子热忱，为天下生民计，为大周社稷思，为当今天子忧，这位小学子不过也是以一片赤诚仗义执言，岂是汝等尸位素餐之辈所能窥测！”

长髯大夫摇头嘿嘿冷笑，高声道：“我等尸位素餐，汝等便是公忠体国？区区一个庶出的王子，有当今太子在此，哪轮得到你来为生民计、为社稷思、为天子忧？岂非喧宾夺主！？”

上首七个诸子中的白师摆摆手道：“单旗，你老小子过了啊！天下名为天子的天下，诸侯百姓的天下，实乃天下人之天下，无论嫡出庶出，也无论地位高低、见识深浅，谁都允许有忧虑之思！元日节大家聚宴嘛，犯不着这样疾言厉色！”

单旗眉头一皱，旁边的太子扯了扯他的袍摆，低声道：“罢了！”起身朝白师一揖道：“白叔教训得是。”

单旗只得暗叹一声，一拱手道：“悉听白兄指教！”

白师摆摆手道：“天下事，天下人共鉴，铁器若是真好，也不是区区几个人就能阻得住的，铁器若是不利，任你怎么强推也推不下去。说那么多，不如实在点，就请连器子亮出铁器，和青铜器当场比一比！”

连器子袖子一挽，摸出一柄寒光如雪的短兵器来，道：“此乃我与一位吴国弟子以铸造法铸成的铁吴钩！”

吴钩一现，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姬朝长身而起，解下腰间一柄青铜短剑，双手横持道：“我这里有楚国铜佩剑一柄，情愿与铁吴钩一试！”前趋两步，将短剑奉到连器子案前。

连器子叹息道：“我向来尊奉道祖教诲，想另请一位人代我一试，这个人也是这铁吴钩的主人。”

姬朝问道：“哦？这铁吴钩的主人也在殿中？还请连器子明示。”

连器子道：“就是方才直言的那位年轻学子，鬼越，烦请殿下请他出来。”

姬朝恍然道：“哦，我认得他！”

鬼越听得专注，见连器子提起自己就是吴钩的主人，微感诧异，也不等姬朝过来延请，自己离席绕过姬朝，走到连器子案前跪坐下来，左右一看，七大年轻诸子，除了白师、宗渊子、连器子、繁川子，倒有三位不认得，其中一位神气清雅，肌骨不群，于庄严之中带一缕飘逸之姿，于圣洁之内藏几分妙丽之态，竟是位女诸子，连忙收回目光，问连器子：“这吴钩是我的？”

连器子微笑道：“小哥别来无恙，我亲传弟子要离，说你初见吴钩之时爱不释手，又听说你脱了大难，遇了繁川子，欢喜得很，料定你必入道藏，因此在我北归之前，就深入舒国之地，采选好矿，新铸造了一柄铁吴钩，托我捎带给你，遥寄昔日患难之情。”

鬼越大喜，忙不迭拿起来，细细一看，吴钩形制与此前所见一般，只是锋口处莹澈若雪，布满细密纹理，飘忽如片片竹叶当风，其余部分黑沉无光，手柄上一丝不苟缠了皮卷，刃口上镌着两个字，寒气逼人，锋利不凡。

单旗见状挥手叫道：“既然太子与王长子双方各执一词，争议不下，我提议，不如请太子与王长子亲自一试铜铁优劣！”

白师满饮一盏酒，撇嘴道：“单旗，今天在我道藏不惹出点事来，你是心头不痛快啊！”

鬼越转过头，吴钩指向单旗道：“我想请你一试！”

白师一怔，颔首道：“恩，这个提议倒不错！”

单旗勃然色变道：“我是堂堂天子王城脚下的一国之主，如何能与一个竖子舞剑？”

子产摇头晃脑道：“大争之世，人人尚武，这小学子直接点你，你若不应，元日节一过，满天下都知道你单国国君怯阵。”

羊舌公一挺腰背道：“单公尊贵，岂可轻动？就由我来领教吴钩的锋芒罢！”

姬朝摇头道：“诶，在道藏何来尊卑之别？除天子之外，一视同仁！当面叫阵，单公不如就应下，就当为大家聚宴助助兴嘛？猛弟，你说是吧？”

太子转首和声道：“呃，长兄说的甚是，在道藏之中，确是没有尊卑贵贱之别，早闻单公剑术精熟，不如就舒舒筋骨，让这小学子长长眼，免得被他笑我天子跟前无人！”

单旗再也忍不住，霍然离席而起，太子慌忙颤声道：“单公要到哪里去？”

单旗深吸几口气，稍稍平复了心头怨怒，淡然道：“领教完了道藏的待客之道，自然就该尽兴而归了！五年营建、五年教训，想不到昔日天子书藏，而今竟已能训诫戏弄诸国公卿，真乃王长子之股肱臂膀啊！我就不奉陪了，就请我门下客卿云栖为我代劳吧!”话毕信手一指，指向身后一角，收拢大袖，扬长而去。

其他几位公卿也都鱼贯起身，跟着他一直朝殿门走去，太子猛僵在原地，不知是该坐还是该起。

那班公卿霎时散尽，这边众人才看见角落里干坐着一个身量矮短、愁眉苦脸的男子，他若有所思片刻，一拍大腿，绕出席案，走上近来，朗声道：“我乃单公门下客卿云栖，要怎么试悉听尊便。”

鬼越见他如此干脆，抄起案上姬朝的佩剑，抛了过去，云栖双手合抱接住，拔出剑来，刃口朝上横于胸前，瞧了瞧众公卿远去的背影，催促道：“还请快些！马车不等人！别害我自己走回王城去。”

鬼越见他身手稚拙，显见得不是惯常习武的人，暗自一笑，轻捏吴钩，踊身向前，劈面一划，弯弯如柳叶的吴钩直击在青铜剑上，“当”！火花明灭，又旋身退了开去，将吴钩收在背后。

云栖将铜剑移近眼前，长刃上只有一个小崩口，他吁出一口气，笑道：“万幸，万幸！我还以为非断了不可。看来铁器比之青铜虽强，也不过如此吧。”

鬼越举起吴钩一看，吴钩崭新的刃口上赫然也有一个小崩口，吴钩短小，相形之下，比青铜剑的崩口更为显眼，当即吃了一惊，大是心疼。

云栖走近过来，凑过那张苦瓜脸一看，似笑非笑道：“一时半会就想取而代之，看来没那么容易啊！”反手将铜剑笼入袖中，合手环揖一圈道：“比完了，我该告辞了！”朝席案外走去，不两步，一拍脑袋，似乎想起什么，转过身走回鬼越面前，拍拍他肩膀，苦瓜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年轻人，要会看时势，信道不如信自己的直觉！”这才施施然信步走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