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越被她泠泠目光注视，听着她清冷的话声，好似雪狮子向火，泥疙瘩遇水，一时三刻就要化了，也不去想她话里的意思，又听怀觉愤愤道：“哪有这样说法？哪本书上说过黑铁是蚩尤的骨头？我怎么不知道？肉食者鄙，他们哪里知道下民的艰辛？黑铁有利于劳作，那便是绝好的东西，就该当一力推行才是，怎么竟然编出这样荒诞不经的说法来搪塞？”他说完长吁一声，低下头，操起筷子，尝起鱼肉来。

殿堂上，姬朝一口气说完，对面的黑须大夫大声接道：“殿下说，黑铁之坚硬，数倍于青铜，连器子既已铸造成器，料想不假，当然，用于国人劳作，是可以添许多便利，开更多荒田，有诸般好处，只不过，在座诸君可曾想到一点，如以黑铁炼成兵刃，用于杀戮作乱，到那时，就不怕比青铜坚利几倍，为害必甚于青铜几倍么！道藏道祖曾言：兵器不祥！殿下以利民便民之名，行害民误民之实，道藏诸子怎能随你？望殿下及时罢手！”

姬朝身旁坐着的子产老大人摆摆手道：“杀戮作乱，上古已有之，那时莫说黑铁，便是青铜也冶炼不出，大家不也照样用磨石、尖竹打来打去？照你所说，要让大家不再自相杀戮，非但黑铁不能传下去，连青铜器也都得收缴了，炉子封了，矿山填了，就这样我看也不行，得把大家的手脚绑起来，不、还是不行，看你羊舌公这一嘴的利牙，会咬死人的！我劝你也别用了！来，我帮拔了！”

下首学子哄然大笑，羊舌公并不动怒，只是冷冷咬牙，子产又正色道：“内有列国纷争，外有戎狄环伺，不图诸夏自强，反忧铁器伤民，若幽王当年诸戎攻陷丰镐之事重来，你晋国护得住山河表里，也护得住天子王城，可是能护得住我整个华夏么？既护不住，我等便须自强不息！缘何诸位却来居中阻挠？”

羊舌公身边一个胖乎乎的大夫接口道：“那有何难？我晋国六卿只须一卷书简，哪支戎狄还不召之即来、来之即战？否则晋国战车所指，照样望风披靡！有这些戎狄为我华夏的屏藩，绝不会再有攻陷丰镐之事，又哪用得着什么黑铁？放着上好的青铜还去找黑铁，岂不是劳神费力，多此一举？”

姬朝呵呵笑了起来，道：“中行卿说用戎狄为我华夏的屏藩，当今晋国强盛不衰，确实可行，不过，戎狄之患已历千年之久，晋国强盛不过才二三百年，料想千年之后，戎狄仍在，而晋国安在？因此，中行卿所说用戎狄为屏藩，不过权宜之计，岂能因此而废铁器，废我华夏自强千年之大计？”

姬朝还没说完，对面传来两声高亢的咳嗽声，他顺眼望去，却是太子身边另一位长脸庞、高颧骨，面色红润、颔下一部长髯的大夫，立时便住了口，这人清清嗓子，答道：“黑铁既如此利人利己，我等却不愿推而广之，为何？就一句话，民心莫测！青铜并非山岩原有出产，是以赤铜与锡按比合炼而成，寻常黎庶无法大量采矿，更难以炼出上佳的青铜，且青铜不坚，用不多久就会崩口损折，黎庶便不得不有求于公室、依附于公室，易于威压操纵，若改用铁器，一则铁矿不难得，二则坚硬不易损坏，三则耕种便利之后衣食不缺，再加如今季候一年比一年暖，从此再无冻馁之忧，如此一来，黎庶有了凭恃，公室便再难以辖制，说不定，有朝一日，那些黎庶就会仗着铁器，闯进在座诸公的朱阁高楼，砸了诸公的锦衣玉食，夺了诸公的爱姬美子，甚而要了诸公的性命！王长子如此大力推行铁器，不免惹人生疑啊，恕我直言，若非居心叵测，便是小子见识！”

这人不紧不慢说完，双手交叠横在案上，昂起下颌斜睨着姬朝，轻蔑一笑，姬朝与子产大人对望一眼，竟是无言以对，上首的七个年轻诸子只是冷眼旁观，整个大殿内蓦地陷入一种难耐的沉默。

“一派胡言！”

一声高喝从殿堂下首远端响起，立时人人侧目，竟然是鬼越，许多人都不认得，各自寻身边人附耳询问，只听他高叫道：“从来只有你们从庶民那里抢走东西，现在居然害怕庶民拿着铁器来抢你们，狼害怕被羊吃掉，不觉得太可笑么！照我说，就算他们抢你们，也是拿回原本自己的东西，是损有余以补不足，是替天行道！”

“彩！”

道藏众学子齐声一喝，鼓起掌来，一时间群情涌动，议论纷纷，怀觉振奋道：“说得太好了！这就是我想对他们说的话！”旁边的郭蕴也忍不住美眸飘忽，瞧了瞧他，让鬼越甚是受用，不提防学子之中，投来一道凌厉如锋的目光。

那长髯大夫一挥长袖，殿内稍稍静下来，他喝道：“一个未出师的学子，这不是你说话的地方！”

鬼越想也不想就回道：“难怪不是我说话的地方，上面是哪里来的雅雀在叫！”

道藏众学子“轰”地一起放声哈哈大笑，几个年轻诸子也忍不住莞尔。那姬朝忍不住抚起掌来，对子产道：“妙哉妙哉，难得这鬼越竟然丝毫不怵单旗！”

子产低声附和道：“有一股新生之犊的剽悍气势，道藏学子中向无这类人，加以历练，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将佐！”姬朝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