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越不愿透露龙识之事，茫然摇摇头，取笑道：“你小子，说起这些书里的往事来就停不了嘴，被那风追一刁难怎么就开不了口了？。”

怀觉闷哼道：“风追自负天资，整日目中无人，逢人都爱戏谑几句，《德道经》中说，嘴里说出来的都是糟粕，我才懒得与他争口舌，多造糟粕。”说罢一挥手道：“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明天元日节聚宴，是道藏一年一度的盛事，再带你开开眼界。”

鬼越摇头道：“我不习惯人多的地方，元日节聚宴能不能晚些再去？不如咱们今晚就还在这里多看看，怀觉兄可愿陪我？”

怀觉侧过脸来，笑道：“你倒挺有上进之心，跟我刚来时的劲头差不多，也是，过了明日，就没有这般多的书看了，那边角落有处地席，我就在那里，你自己看吧。”

鬼越摆摆手道：“你去吧。”怀觉一抱拳，径自走了开去。

第十七章

鬼越便从藏物架右端开始，挨个仔细观摩那些奇禽异兽的骨架，从头到尾，从轮廓至骨节，几乎一个细微处都不放过，其中有些走兽分明便是元神，与龙婴颇为相类。

一直走到藏物架最左端，有一游鱼骨架甚是奇特，一对前鳍骨节粗壮，有如走兽的前肢，鬼越驻足下来，又侧头朝右边望去，百十个大小骨架，无一相同，这世间物类何等奇妙，造化何等神异，按怀觉所说，这里不过千万之一二，那这世间物类真是无以数计，穷尽一生都休想见识透彻了。

他正默然沉思，突地背后一个阴诡的笑声蓦然响起，在这空旷静谧的地下，好似夜枭啼鸣、山鬼哭啸，将鬼越惊得寒毛直竖，他侧脸一看，藏物架左端背后，斜探出半张苍白的脸来，脸上褶皱密布，一对浑浊黄眼，直勾勾盯着自己，那眼神好似鹰隼盯着一块肉。

只听他有气无力地阴笑道：“你是新来的？”

鬼越转过身来，看他的影子被藏物架上的油灯投在地面，拉出一个似人非人的诡异轮廓，心底一激灵，喝问道：“你是谁？”

他仍把下张脸藏在阴影里，答道：“我也是道藏学子啊，只是和你不一样。”

鬼越抄起手来道：“有什么不一样？”

他又道：“我不是人。”

鬼越失笑道：“哦，你是鬼？”

他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摇了摇，轻声道：“不对。再猜。”

鬼越冷哼一声道：“为什么我要猜？你爱说不说，不说我就走了！”

那人慌忙道：“别急着走！”一闪就从藏物架后跳了出来，整个人身高不过三尺，有如孩童，罩着一领麻布袍，甚是滑稽，他摇摇摆摆站定，故作自得道：“你看我有什么不一样！”

鬼越双手抱胸，撇撇嘴道：“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太丑，比蜥灵、昆介还丑！”说着回手一指藏物架。

那人顿时锐气大挫，耷拉下头，蔫着眉毛问：“我明明是人的样子，怎么会比蜥灵、昆介还丑？连你这个新来的都这么说，看来我的道行还是不够！”说罢一揖到地道：“无论美丑，还是多谢你直言相告。”掉转头，垂头耷耳挪进暗处，布袍下摆处，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尾巴。

鬼越暗自一笑，也转身走进书架间的夹道，走了三五步，寂静的空际处，忽地一道极细微的声流掠过，“咯咯”两声轻微的响动从背后传来，就像捏手指骨节的声音，他脚下一顿，回头看去，藏物架上霎时骨节声爆起，响作一片，只见架子中间，那个昆介赫然正在急剧扭动，修颀的身躯上撑起一层透明的薄壳，里面一个更加鲜丽的昆介迅速破开薄壳，六足并用，从壳中挣脱出来。

怀觉从另一端飞奔而来，大喊道：“昆介蜕变了！快跑啊！”话音刚落，那昆介终于从蜕壳中挤了出来，他八足匍匐在地，抖了抖，竖起两根触须，一对赤红的眼睛上，同时映出千万个鬼越的身影。

鬼越见势不妙，拔腿就朝来处奔去，昆介转过头瞧了瞧怀觉，怀觉呵斥一声：“孽障！你竟敢假死混入道藏！”

昆介又甩过头，那个累赘的柔软尾巴发出颤颤的声音道：“奉命狙杀身怀龙识之人！余子不论！”有力的纤毛后腿一蹬，弹地而起，“扑簌簌”张开背壳下两对绿翅，直跃过鬼越头顶，轻巧坠在他去路上，横过尾巴又颤声说道：“哪里走？龙识就在你身上！”说话间昂起头来，双眼之间原本的七个圆坑，竟生出七个黄色斑点，晶莹发亮，宛若珠玉。

鬼越一拧身就朝藏物架奔去，昆介腹中冷笑两声，也不弹起，攒动八足，三两步就赶到他背后，鬼越急一回头，脚下刹住去势，猱身退到昆介腹下，昆介早已觑见，猛地一转身，却不见了对方的踪影，原来鬼越竟翻身跃上了他的脊背，紧紧扼住他背上硬介壳的边缘，稳住身势。

昆介连连旋身，终于发现身上多出一人，他怪笑两声道：“你倒胆子不小！”

怀觉在旁边大喝道：“此乃八足软腹蝗人，腹部是他的软肋！”

鬼越呵斥一声，右脚脚尖发力踢在他腹侧，昆介闷哼一声，怪叫起来，反过上六足，用锯齿勾住衣襟将他硬拽下来，举在面前，以六只锯齿交错在前胸后背紧紧夹住，腹中嘿嘿笑道：“三苗孽种，看我取你身上龙识！”挺起竹箕一般的口器，探出一根尖利的刺针，对准鬼越的胸口，寒光浸骨。

怀觉急得默念一声：“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一顿足，疾掠向前，冲到昆介身前，一指点在他腹部，昆介觉察有异，收了口中刺针，侧下头厉声问：“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