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越不住颔首道：“想不到元神竟然是这样的。”心想自己到底是识见浅了窄了，这道藏之中，当真有许多值得学习之处，便又问道：“不知道怀觉兄从哪里学到的这些？”

怀觉一挣站起身，招手道：“走，跟我来。”

鬼越说：“去哪？”

怀觉略一回头道：“先带你吃晚饭，然后去看看道藏何谓道藏。”

当下鬼越随着怀觉出了崖洞，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另外三个崖洞兀自漆黑，并无一人。二人过了阁楼，沿石梯大路向上走来，折入地载楼下第一条岔口，栈道延伸处，外面是相邻的五间崖洞，最里面是一座气势宏伟的依山阁楼。

怀觉领着鬼越钻进第一个洞口，迎面一阵热浪涌来，驱尽冬日严寒，眼前豁然一亮，竟是一整片开敞的洞穴空间，五个洞口并列相连，洞内宽敞的地席上放置着十几列几案，其间点缀着几个火盆、烤架，寥若晨星坐了几个人，洞穴尽头处，是一片朴拙厨舍，还有几人在其中忙碌。

鬼越跟着怀觉走到到厨舍那头，怀觉挥手一指道：“今天天子元日节赐礼刚到，道藏学子按士子礼制待遇，有肉吃，后面连着五天都有肉，可惜我们过了明天就要出发了。”

鬼越学了怀觉模样，取了一碗小米饭，又要了些炙猪肉、腊肉，一杯浊酒，用一面陶盘装了，端着碗盘，随怀觉寻到一处僻远的几案坐了。

刚一落座，鬼越便瞧见斜前方不远处有张几案前围坐了四人，三男一女，其中一人便是今晨桥头对自己不屑一顾的那个风追，风追正手举铜爵小酌，半眯着眼听面前三人叙话，似乎察觉到鬼越的注目，猛地双眸一睁，朝这边一瞟，挽袖放下铜爵，倏地起身朝这边走来，他面前三人停了说话，一起朝这边看过来，那女子一身淡雅百花锦袍，骨肉丰腴，腰身绰约，明眸皓齿，娇艳欲滴，顾盼之间风华卓绝，俯仰之际倾倒人寰，两个男的也都一身锦衣，与所见道藏学子都不相同，风追慢悠悠踱到近前，微微俯身，侧着脸瞧了瞧鬼越，又盯着怀觉道：“莫非是小奴隶碰上小奴隶？”

怀觉一张脸突然涨得通红，闷哼一声道：“道藏中人，损不足以奉有余，何来贵贱之分？”

风追仰头一笑，又低下头戏谑道：“哦，你是说，你不是奴隶出身？”

怀觉放下筷子，看也不看对方道：“是又怎么样？”

风追一摊手道：“是的话，我是不是当然就可以叫你小奴隶？”

怀觉一时语塞，竟然不知如何应答，只把脖子都涨得通红，风追又道：“既然奴隶是改不了的事实，那又何妨别人叫一叫嘛？”

鬼越不忿，昂起头来道：“照你说的，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叫你小跟班？”

风追有些意外应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请你说华夏的雅言，别说你蛮夷的鸟语！”

鬼越微笑道：“比如今早你给贵族当小跟班带路，也是改不了的事实，就别怕我叫嘛。”

风追咬牙道：“奴子大胆！”

鬼越面不改色道：“我有说错么？今早跟着姬朝殿下和子产大人，后头扫尾，前头带路，这是小跟班干的事吧？”

风追不怒反笑，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今早睡在桥头的就是你啊，我道是哪里流浪来的野猫野狗，被我道藏人好心收留，刚睡暖和了，就朝着主家人狂吠起来，这等没廉耻的野东西，还是趁早打出的好，定然是个祸患！”

怀觉憋不住，沉声道：“鬼越已经入我道藏，进了宗渊子的门下，以后就是同门，风追你别太过分了！”

风追想了想，念了两遍鬼越的名字，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弑杀楚王之徒，看来我还高估你了，你岂止没廉耻，简直是无礼无天啊！诸子有德，想要收容感化于你，我看多半是白费心神！”说话间，另外三人一起围拢过来，那女子艳光四射，袅袅娜娜走到风追身畔，左顾右盼，娇滴滴道：“哪个是鬼越，让我看看，还从没见过刺杀君王的人，好开一开眼界！”

鬼越一笑道：“君王贵族，在我眼中粪土都不如，别说熊虔不是我所杀，就算是我杀的又如何？杀死楚王在你看来就是无礼无天了？在你眼里，莫非君王就是天？我虽然刚进道藏，还没学过什么，好歹也知道，道藏传授的是无形大道，你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白学了？”

风追眼中锋芒一闪，冷哼一声，不再多说，领着那两个男子转身退开，女子滞了滞，仍站在原地，瞅着三人转过身，朝鬼越敛衽一礼，轻声道：“鬼越兄手刃楚王熊虔，息悠代故国子民谢过了！”翩然起身，跟着风追他们去了。

鬼越听得搔头不解，望向怀觉，他松了一口气，说道：“息悠本是息国后裔，百余年前，息国被楚文王所灭，是以子孙后裔均以国为姓，以楚国为仇敌。这息悠风姿艳绝，大家都说不亚于息国‘桃花夫人’，是以私底下都称她‘桃花美人’。她听说你替故息国刺杀了楚王，因此谢你。”

鬼越一边听着，一边与怀觉对饮起来，也不辩解是否刺杀楚王，转眼将饭菜一扫而光，收拾了碗盘，两人并肩出了食肆，走到那座气势恢宏的阁楼门口，十三级石阶上面，是一道高可数丈的木门，红漆斑驳，门环锈蚀，门上悬着四盏白灯笼，照亮了一块树根匾额，匾额浑然无斧斫痕迹，只在偏斜处写了两个古拙华夏文，门前左右各立着一尊石雕，非鸟非兽，也是浑然天成，宛若一道紫电、一片青云。

“哎呀呀！”一声惊颤颤呼叫从下面传来，鬼越垂头一看，一个白头黑须的中年瘦汉坐在紫电石雕之后，左手握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衣服，右手在漆黑的地面上摸索，斜睨着自己叫道：“小子，你把我的针碰掉了！”

怀觉一见，慌忙上前，刚一张口，汉子已经打断道：“住口！一人做事一人当！”怀觉便敛手屏足，再无多言。

瘦汉一手指定鬼越道：“给我把针捡起来，否则你休想进去！”

鬼越笑道：“难不成只有你能打开这门？”用力在木门上一推，竟似蜻蜓撼石柱，蚍蜉摇大树，纹丝不动。他望了望怀觉，这小子紧闭双唇，只是轻轻摇头，一脸无奈。

鬼越便只好蹲下身来，在地面摸索，门槛后灯笼映照不到，目力难及，如何摸得到？他略一思索，回过头来，望向门上悬着的灯笼，瘦汉似乎已看透他的打算，冷笑道：“摸黑夜行，哪有许多光可借？”

鬼越想了想，叹了口气道：“说的也是。”复又低下头来，双掌摊开，沿着地面一一摸索过去，连石间缝隙也不放过，半晌仍无所得，那汉子嘿嘿一笑，又道：“忙碌一场，往往不过徒劳吧。”

鬼越一哂，自嘲道：“人都会死，又有谁不是徒劳一场？”说着又摸索起来，还是没有找到，只好拍拍手道：“没有光，太黑了，我不找了，明早要再找不到，我就给你重敲一根骨针！”朝怀觉一摆头，先自朝台阶下走去。

刚走出两步，瘦汉起身从石雕背后走出来，略微高声唤道：“回来！”

鬼越停下脚步，回过头道：“找都找不到，进又进不去，回来干什么？”

瘦汉随手朝后一指道：“你可知道这里是何所在？就真不想进去？”

鬼越转过身来，抄起手道：“不知道。知道了可以不进去！”

瘦汉讶异一问：“为何？”

鬼越一笑道：“我刚说了，人都会死，就无所谓得到，也无所谓失去，我认识的有些人，他们也许明天就死，也许后天就死，那就更无所谓了。”

瘦汉一挥手道：“迄今为止，你是第二个这么快选择放弃的人，不过你们有所不同。连进入道藏的机会都可以这么快选择放弃，就没有什么是你放不下的，你现在可以进去了，记得你欠我一根针，骨针也行。”说罢走到木门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门应手而开。

木门无声而开，门槛背后一条石砌甬道缓缓倾斜向下，黄光自极远处隐隐蔓延过来，映照出屹立如山的两壁和高不可攀的穹隆，鬼越看得心神俱颤，脚下不觉跟着怀觉越过那瘦汉子，跨入门槛。

瘦汉子在后面低声道：“真正的道，是在希望之中绝望长存，在绝望之中希望不灭。”喃喃低语，仿佛自说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