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越听了,对那尹子的些微不满一扫而空,奇道:“他这般有分量?”
虎嗤之以鼻道:“这算什么?也是你正好对他的胃口,尹子脾气大得很,骨头硬得很,谁的面子都敢不给,不然如何架得住朝里的大夫?遮得住道藏?当年他还是函谷关关令,道祖骑牛途经函谷关来拜访他,尹子知道道祖出了函谷关就不会再回来,就将道祖软禁在函谷关内,勒令他写下传世经文,不然就不放他走,道祖无奈,这才写下了五千言《德道经》,然后尹子打发给道祖五十个烧饼作为酬劳,道祖心怀怨气,也是敢做敢说,提出一个条件才肯拿出《德道经》,你道是什么条件?道祖也是狠啊,他要关尹子为他抄写经文传道,还要世间有多少人就抄多少本,且不得假手他人,只得自己亲力亲为,尹子求经心切,居然答应了道祖。所以,你也就见到了这样的尹子。”
繁川子在前面一直没说话,等虎说完,这才转过身来说道:“鬼越,你来看眼前这一脉流水,有何感想?”
鬼越努力想了想,有些生涩地摇摇头,拱手道:“请繁川子指点。”
繁川子深吸一口气道:“你看江水如此丰沛,却不知道,它的源头不过是南面熊耳山上,石缝之间的一条涓涓细泉,须在崇山峻岭间蜿蜒曲折,一路跌宕起伏,顺着地形地势流动,还须得到雨水露水的垂青,其他泉水溪流的融入,它还不能只是得到,还需滋养所过之处的土地生灵,如此流经数百里,到了伊阙,才有这般的浩荡气象,而这里并非终点,不过是它奔流而过的一个侧影,前面它将抵达大河,去往更广阔的所在。你,可知道那是哪里?”
鬼越依然摇摇头,虎大声急道:“连这都不知道,当然是奔向大海啊!”
繁川子继续说道:“不仅这条伊川,这世上所有的江川,乃至长江大河也都是如此而来,鬼越,你在郢都应见过长江。”
鬼越凝神想了想道:“刚到郢都的时候,经过了一条这边望不到对岸的大江,想必就是长江?”
繁川子微微颔首道:“那你从我这番话中能悟出什么?”
鬼越想了想,迟疑道:“繁川子这番话是说,江河都是从细小的山泉流下来的,不管流多远,终将流向大海?”
繁川子微微一笑道:“再深一层如何?”
鬼越摸着后脑勺想了想,委实想不出更深一层的意思,无奈摇摇头,虎急不可耐道:“哎呀!怎么这都听不懂,繁川子这是在点化你,你的出身好比这伊川从不起眼的石缝中流出来,你的遭遇就好比这伊川在崇山峻岭间蜿蜒曲折,希望你能学这伊川水,顺势而为,尽力而为,不负天赋,不负造化,终有一日能修成这浩荡气象!简直是笨驴!”
繁川子一摆手道:“诶,鬼越初来乍到,连《德道经》都尚未开始学,不能太勉强他。我另外还有一层意思,虎你可想到?”
虎不好意思憨憨笑道:“我向来想不深,请繁川子赐教。”
繁川子拍拍鬼越的肩膀,沉声道:“伊川奔流向前,一浪一推浪,旧的不断逝去,新的不断涌来,我是希望鬼越能将旧日种种冲流远去,不再以昔日遭遇为念,以入道藏为开始,给自己一个新生。”话毕,转身向石梯拾级而上。
鬼越听得心中感念丛生,繁川子这一番话,和虎刚才的解释,真如一股和煦充盈的热流,自头顶淋漓灌下,直贯四肢百骸,浸入脏腑神魂,又想到尹子对自己施放剥极法,其实也是隐含此意,这世上竟然还是有点不那么冷硬、让心温软下来的东西,只可惜除道藏之外,其余的地方似乎再也没有了,在燃起欣慰之时又不免微感遗憾。
虎猛地一拍他肩背问:“入了道藏,要学《德道经》,你识字么?”
鬼越摇摇头道:“若说别的字,一个也不认得,华夏字嘛,还认得一两个。”
虎听得一惊,咋咋呼呼嚷道:“什么,就认得一两个?那你完了,一年时间别说得到宗渊老师的推荐了,能学周全《德道经》都很难了!完了完了,你要被风追他们彻底看不起了!”
繁川子一拧头摆摆手道:“不识字又如何?世上尽多那满腹经纶的丧心辈、目不识丁的仗义人,我道藏教的是无形大道,许多关要处,只需意会即可。走,随我去见宗渊师兄!我也好脱身了。”
三人一路说笑,走上崖壁来,过了五条岔口,到第六条岔口,终于折了进去,往里是一段栈道,贴崖壁起了一尊两层简朴阁楼,下方七八根木柱抵在石窝里,撑起栈道阁楼,走在栈道上咿呀作响,却极是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