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将陶碗重重跺在案上，横眉冷眼一瞪道：“不是？那你来干嘛？还想催炼铁法是不是？连器那小子整天在南方江湖上晃荡，半年都没回来过了，说是寻找最宜炼铁的地方，也不好催他，我能有什么办法！？”

鬼越听他提起大匠连器，又道：“我不是和姬朝一起的。”

老头一愣，眉毛一挑道：“那你是谁？站这么久也不说句话？”

鬼越一指外面，似笑非笑道：“我是和繁川子一起来的。”

老头长长地“哦”了一声，道：“你就是那个刺杀楚王熊虔的鬼越是吧？”

鬼越敛手屏足，肯定地道：“我并没有刺杀楚王。”

老头疑惑道：“听说楚国新君已经昭告诸侯，说你刺杀楚王，虽然赦免一死，列国都不得用你，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还说没有？”

鬼越昂首道：“我说我没有，你都不信，楚王说的怎么你就信？”

老头撅起嘴道：“这么说，你要我将你与楚王平等对待？可他毕竟是楚王。”

鬼越眉毛一挑，撇嘴道：“是楚王又怎样？我只不过受伍员胁迫，逼熊虔要了两样贴身的东西，没有杀他，至于后来是谁杀了他，那只需看谁在此事中获利最大！”

老头捋了捋胡须，眨眨眼道：“获利最大的自然是新楚王，你的意思是，弟弟害了哥哥夺位？”

鬼越微微点点头道：“这就是真相，唯一的真相。我虽然不能十分断定，不过八九不离十！”

“你好大的胆子！胆敢污蔑新楚王！”老头吹胡子瞪眼，拍案而起，大喝道：“你眼里还有没有君臣之道！你心中还有没有贵贱之分！”

鬼越不急不躁，淡淡道：“你的意思，只要是王就绝对正确，只要是贵族就值得尊重！看来你们道藏也没什么大不了！到底只是一群贵族的走狗。”

“荒谬，荒天之大谬！”老头歇斯底里暴喝一声，道：“目无君上，简直禽兽不如，心无尊卑，岂非人伦颠倒！辱骂道藏，根本无药可救！”

鬼越被他如此喝骂，微见愠色，心想所谓道藏，哪能真个会有连器说的那般理想？太过理想反倒不像是真的，现实不总是这般冷硬无情的么？这世上到底是没有那种地方！遂低声喝道：“说这样的话，你算什么诸子！”说着，手推脚踢，将身边的书卷堆砸倒了一排，骂骂咧咧朝外走去。

背后老头大喝一声：“入我门来，岂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哪里走？看我教你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鬼越一惊，霍然转身，只见对方卷起手边一张书卷，横砸过来，他冷哼一声，侧身一让，那书卷竟如影随形，半空中一折，哗啦啦展了开来，贴在臂膀上，鬼越伸手想去揭，哪里揭得下来？好似生在了皮肉上一般，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慌乱中，陡然听得老头一声厉喝，忙抬头一看，十几张书卷劈面翻飞袭来，霎时间覆满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张脸庞，鬼越顿感皮肉已不听自己使唤，听着胸中“咚咚”心跳如狂，直挺挺僵在原地，心直往下沉我去，眼睁睁看着那老头右手捏刻刀、左手提书卷，悠哉哉一步一步走过来。

老头走到他面前，仰着头望着他，回身一指，眉飞色舞道：“你看那里面，有我历年的上百个皮蜕，有神庙的巫祝、有会说话的元神、有走了邪路的道藏学子、有大夫、还有霸主，他们已经剥极而阳，托生他处，今生今世的皮蜕却留在了我这儿，我想把你挪进去，和他们一起做个伴，你觉得如何？”

鬼越眼角一瞟，原来在巨大书屋的远端一角，有一道不起眼的窄门，门中晕出阴森的青光，让人心底不由得泛寒，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勉强能动，吐气如牛，艰难地笑了笑，缓缓道：“我此生生为奴隶，就烦你把我托生到一个好人家吧。”

老头意外地“哦”一声，嚅嗫道：“原来你是奴隶啊？对你用剥极法岂不是太便宜了？简直是一了百了啊！说出去还会骂我以强欺弱，早说嘛，算了！”他话音刚落，将手中书卷朝身后一抛，鬼越身上的书卷同时悉数滑落。

他浑身一软，跌倒在书堆上，老头低下头瞧了瞧，抿着嘴问：“滋味怎样？还敢跟我嘴硬吗？”还没说完，鬼越扬手就是一拳砸在他鼻梁上，老头猝不及防，倒退一个趔趄，一屁股栽在那边的书堆上。

亏得鬼越骨软筋麻，这一拳没使上全力，只将老头鼻头打得红肿，并没见血，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高声一吼：“繁川，你给我滚进来！”

须臾，繁川子和虎一前一后轻手轻脚溜了进来，侍立在老头一侧，两人一看屋中情形，繁川子仍是一脸淡然，似笑非笑，虎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慌忙以手掩口，悄悄对鬼越竖起大拇指。

繁川子低声道：“虎，快去扶尹子起来。”

尹子一摆手道：“扶什么扶？鸦雀吓不成，反被鸦雀啄了鼻子！”挽起袖子捂住鼻子，自言自语嘀咕道：“哪里来的野小子，这等生辣！”说着斜靠着书堆坐起，翘着二郎腿，一手指定鬼越，又指指自己，干笑道：“在道藏，敢动手打我，你是头一个，是个辣手后生！刚才我是故意试你，想看看你的骨头和胆色，不然，你现在不知道托生到哪里去了，还打得了我？不过嘛，蔑视权贵，不惧权威，还敢打我，骨头挺硬，胆子不小，关键时刻也不怵，这样吧，入我道藏，对你当然就得比对别人高些，别人是三年的修习时间，我只给你一年的修习时间，开了春就随宗渊他们几个人前往北海东海吧，至于一年后能有多大造诣，听凭造化了。”

鬼越一耸鼻子冷笑道：“你要我怎么样我就要怎么样？你这道藏，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就是一个巴结权贵的地方，你这个所谓诸子，就是一个给贵族抄书的老书虫！而且上来就骂人，还要将人托生，太吓人了，我不入你道藏！”说着拔腿作势就要朝外走。

“慢着！”尹子大声一叫，自言自语低声嘀咕道：“难道还要我求着你？这可又是开了道藏一个先例！”他从书堆上跳起来，斜瞪着鬼越道：“你道我真不知道你是谁？你本是南方濮族铜獠部族一个猎奴的儿子！”

鬼越脑海中掠过卞庄子的身影，下巴一扬道：“知道我出身那又怎样？”

尹子嘿嘿一笑道：“你自幼练得一身猎人的好本事，此外，还精通兽语，尤其是，你还懂元神语！而且……”

繁川子侧过脸来紧紧盯着鬼越，虎惊呼起来：“我的乖乖，还真没看出来你有这等天赋异禀！这可太有用了！”

鬼越微微一愕，又想起云梦泽一行数人，旋即轻笑道：“这个也有不少人知道，而且什么？”

尹子走到他面前，仰看着他的眼道：“而且你这不是后天学来，而是胎里带来的先天禀赋，就好像裸人天生不怕水、野兽天生会走路。”

繁川子罕有地促声问：“尹子，您的意思，是说他……”还没说出什么，已被尹子一挥手打断。这小老头仍盯着鬼越追问：“怎样？”

鬼越又想到芈婧和月离，仍不肯示弱道：“对了你又能怎样？”

尹子深吸一口气，走回书堆边坐下，神色一变，叹道：“孩子，你遭遇如此飘零，只因你出身卑微，你可知道你原本生来非凡，可惜你生不逢时，这非凡非但没有让你无忧无虑，没有让你安稳静好，倒成了你的累赘，你的束缚，倒让你满身枷锁，挣脱不得，入我道藏，并不能重写你此前的遭遇，但是入我道藏，可以让你砸碎身上的枷锁，让你的心得以自由！”

繁川子也柔声道：“不错，你看你所遇见的道藏中人，哪一个不是不为物役，心为神主？”

鬼越听得沉默下来，喃喃重复着尹子和繁川子的话。

尹子一拍大腿，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样说：“罢了！若一年之后你能得到宗渊推荐，我就再给你一年修习时间！”

鬼越咬着嘴唇道：“那你再将方才的剥极法传授给我，不可拒绝！否则我转身就走！”

尹子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皱着眉头对鬼越左瞧瞧右看看，好似瞧什么罕有的物事，心中暗想，我教你去完北海东海再去西蜀南蛮助阵，就算你能再留一年，如何有时间在伊阙叨扰我？不看你的秉性、出生和龙识三者合一实属难得，早把你乱拳打出，遂一口答应道：“看不出来你有经商抬价的本事，那咱们就成交了！”

鬼越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伸出手掌喜叫道：“成交了！”

尹子没好气地微微抬腕，不情不愿刮了下他的手掌，不耐烦道：“都赶紧给我滚，我还有抄不完的经！你们谁都指望不上！”走出两步，倏地回身，一指繁川子和虎道：“不该说的，不许说出去！”这才颤巍巍走回案牍前，缩进书堆之中，继续埋首刻书。

鬼越遂跟着繁川子、虎出了茅草屋，又沿着石梯一路往崖壁上走来，虎边走边道：“你可真太了不起了，居然敢打尹子，这位尹子可是我道藏道宗，整日只在此处抄写《德道经》，极少过问其他事，寻常学子入道藏都不由他过目，昨日繁川子在四大诸子面前一说起你，尹子就直接叫引你来见他，若他点了头，就可不用其他诸子过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