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槊已经再次用内力烘干身上衣物，这处温泉是他年少冲动时狩猎寻得，今夜凭借记忆再次找寻，终究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他相信，今日之磨难种种，他日必会有难以想象的收获。

思索间，他意识到连楚云在水下躲的太久，莫不是水温太高被热晕了？他记得她是会泅水的。想伸手去捞，但记起去年小相国寺的后山，连楚云曾经溺水。当时他以为这是勾引他的戏码，可事实证明他错了，但这会儿想来又觉得可疑，这个女人向来沉得住气，亦不是会寻死觅活想不开的性子，怎么可能投湖自尽！

普通一声，小石子落水，甚至没有击起一片水花。变数瞬间发生，池底立刻泛起一波又一波柔光，水下场景毕现，女子仰天浮在水中，青丝中一张宛若倾城难敌的面容，眉宇中一半坚毅一半柔和，矛盾又复杂。许是夜明珠的光太亮，她拿手挡住眼睛，那如梦似幻的气质立刻掩去三分，他有些明白了，连楚云能够藏身宫中数年而不漏锋芒，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她的衣衫顺水波摆动，勾勒出难得一见的美好身材，他后宫佳丽无数，亦少有能与此比肩者。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太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忽然出现亮光，愈来愈刺眼，我一时不察，胸内气息不足，手脚并用立刻浮出水面。但见皇帝看着我，脸绷的死紧，漆黑的眼珠反射出一些奇怪的光芒，我低头，意识到不对，再看那夜明珠正紧紧躺在水中，将一池春光映的分明。

猛吸一口气，再次沉入水中，目标直指夜明珠。

宗槊只觉脖颈间划过一阵濡湿，像是细细麻麻的噬嗫。

水下楚云握住夜明珠，光华被掩去泰半，只有些许余光从指缝露出，却再不能照亮这池美人汤。

皇帝那眼神我记在心里，后宫美人无数，他总是隐忍克制，个个冰冷相待。他抗拒着外间的人事物，心中只装天下，因此某些欲念会更加猛烈些，当初我们一同被下药，我可以挺过而他却沦陷，到底是药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我想，我找到了他的弱点。

再次破水而出，那站着的男人却不见身影，转而出现的是从远处传来的惨烈又奇怪的声响。

那些巫师来了，他们寻的这样快，必是我泄露行踪无疑。

握紧了手中的夜明珠，往洞口方向望去，只见淡淡的光晕，随后又是一阵亮眼的光华，那是皇帝放出的信号弹，但愿暗卫们可以快快赶来。

犹豫再三，我从水里爬起，冷意立刻爬满全身，我颤栗一下，使劲拧去水滴，再将皇帝的外衫罩在身上，小心翼翼往外面探去。

寻了一处躲着，我并没有露面，只见十几名黑袍人将皇帝团团围住，他们念念有词，手足并用，跳着诡异的舞蹈。其实巫师们的功夫并不厉害，但我发现每次皇帝与人过招十分小心，似有顾忌，因而总是被打退，无法破开局势，看似两厢僵持，但很明显，皇帝落了下风。

他说过，我们身体之毛发血液对巫师而言都有用处，想来这是在防备巫师们的手段，与人打架最是容易受伤，流点血掉些毛发都是司空见惯，这下可糟了，在双方无法接触的情况下要如何取胜？

怪不得他会重用千手空空，那人动作比离歌还快，完全可以在巫师们有动作前先下手为强。想必皇帝另外安排的暗卫没能完成任务劫杀余下的巫师，就是因此之故。

我记得刚刚夜明珠大放光芒之际，看到洞里生长着一些藤蔓，若是可以拽些来扭成一团当作皮鞭，不知可解皇帝之围。打架我帮不上忙，唯有动脑筋，主意既定，立刻就干。

藤条太粗，我扯不下来，只能寻了快半大的锋利石头，本来我还有顾忌，但见外面打斗声越来越响，便敞开力气去砸，好不容易砸断几根粗细适中的树藤来。为了不让手受伤，我还特意从裙摆出撕了两段布条，先将双手裹住再动手把藤条缠在一起。

等一切大成，我赶紧捧着扭成马鞭模样的藤条送到外面。

果见双方还是僵持，并且皇帝越来越吃力。

事不宜迟，我大呼一声：“皇上，接着。”随后奋力抛出藤鞭。

宗槊有了武器，情势立刻翻转过来，藤鞭长九尺许，可以有效的隔开打斗距离，将他的身体保护在一个安全范围内，他心里暗赞一声楚云聪慧。

宗槊没了顾忌，藤鞭又越用越趁手，很快便打倒好些巫师，那群人原本的包围圈变得疏散，并且动作也开始迟缓起来。宗槊知道，这其实是一种阵法，他自幼熟读兵书，奇门遁甲演练无数，又经过刚刚的苦战，早就寻到破阵的关键。堂堂帝皇被这些巫师困了一夜，心中怒气早就充满，此时不发更待何时？

又是杀人的场面，和此前每一次都不一样，这次是皇帝在杀人，我亲自编成的藤鞭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一半，竟然可以贯穿人的胸膛，那五脏六腑流满一地的恶心景象，我看着忍不住干呕起来。

实在是太恶心了。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太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