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她把前日经过复述一遍，自己挑了紧要摘记，又将某些关键人事物反复询问。
“刘稳婆，经过查点，娘娘生产之时所用物品，唯独缺了一样，你可见到娘娘含在嘴里的咬木？”
“奴婢不知。”
“刘稳婆，刚刚你之所言，本司尽数记载于此，事后若发现有任何出入，后果可要自负。”
刘稳婆心惊胆战的望一眼那画像，毕恭毕敬的回答：“娘娘灵前，奴婢不敢撒谎，所言皆是所知。”
“很好，你先出去，自有人将你送往别处，若是无辜，本司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又有另一名稳婆入内，还是同样问题。
“琳妃生产之时，你是主要助产，当时对娘娘肚皮挤压推拿，可是造成娘娘血崩的缘由？”
“奴婢自学成出师至今，这套助产手法帮助产妇无数，却在入宫后几次失利，奴婢不敢保证。”她的话语中带着抖音，我注意到那个几次，我知道她入宫十年之久，这十年中后宫怀孕女子寥寥，熬到生产的更是少有。
“你曾为哪些主子接生？”
……
“琳妃生产那日，你曾进过一次产房，是做什么？”
“奴婢和星棋一起给娘娘送水。”
“当时屋内可有别人？”
“只有云太医和岚非。”
……
“星棋，那日你进过几次产房？”
“两次。奴婢起先在产房内伺候，大皇子沐浴完毕，当时娘娘还很清醒，打发奴婢们出来。后来娘娘血崩，太医们救回娘娘，奴婢奉命送水，第二次入内。”
“你一直都在产房里，可曾见过给娘娘含在嘴里的咬木？”
“奴婢见过。”
问了这么多人，终于有人知道，我急切起来：“你见过，可知是谁收走了？”
……
不知不觉至深夜，我却不觉倦怠，这些口供七七八八，但出入很小，若非那莫名失踪的小木棍，我几乎找不到破绽。事出反常必为妖，这么几样东西，其余都在，唯独一根咬木遍寻不至。
“奴婢岚非，见过韩司正。”
我将最后一个名字划去，“嗯，来给你家主子磕个头吧。”抬首对上那张画像，图上女子看似一身白衣，淋漓的鲜血染红半身衣裙拖曳及地，汇成一汪小溪。她面目苍白青丝凌乱，两眼凶光毕露，正是去世不久的琳妃。
“当着你家主子的面，劳你把那日情形好生复述。”
“临近产期，娘娘听从太医嘱咐，日日都要走上半个时辰，方夫人每次都会作陪。前日午后天气极好，太阳浓烈，娘娘便提议去一趟御花园……明明太医都说娘娘无碍了的，谁知一会儿功夫就，都怪奴婢不察。”
她始终低着头，说到后头抽噎起来。这是清月宫里最后也唯一的一个琳妃近人，正要论起来，谁都有嫌疑，哪怕是先帝养母浅女官也可以怀疑，唯独岚非，绝对不会是。
“岚非，你抬起头来，看着这幅画像，你看看，这是谁？”
昨日我在家中看到一副画像，图中红鸟画的栩栩如生，逼真的仿佛随时要跳出来一般。可我已经不记得当时作画的心境，我甚至不能相信自己画出了那样的画作，但面前悬挂的这幅画卷，却是凝聚了我全部悲伤而得。我就是要让她们都看一看，底下的小姐是如何死不瞑目！
“这，是我家娘娘的画像。”她的声音和前头那些人一样恐慌，可却让我失望。
“你看着琳妃的画像回答我，这是什么东西？”我把一根青木色的小棍丢到她面前，上面遍布斑驳的牙印。
岚非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的拾起，“这是娘娘生产时含在嘴里，防止咬舌的木头。”
我问她：“你可知道，孙医正在上面发现了会致人血崩的药物？”
“不可能。”她极快的回答，“韩司正一定是搞错了，清月宫上下，娘娘唯一信任的只有我，娘娘怀孕这么久，每一样入口的东西全部要经过我的手。同样，前日娘娘生产的时候，从参汤、琥珀粉到这根小小的咬木，全部是我亲自保管，孙医正怎么可能查出问题来！”
她极度自信，眼神中尽是对我的不信任，仿佛是我的故意栽赃陷害。
“也就是说，这木棍是你收起的？”
她点点头，不明白我为何这样问。
我不敢相信，脑海中闪过无数猜测，唯独没有怀疑到她的头上。这是我出宫前亲手交付的人，我满心担保的告诉小姐，岚非绝对可信，而最后，偏偏是这个人背叛了。
“岚非，本司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清月宫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只有你一个至始至终留在琳妃身边，可见你的确很有能力。”看她的眼神慢慢变化，烛火映在她的面上，我竟然从她乌黑的眼中看到自己面上的凌厉。“自琳妃出事到现在，真正的那根咬木已经消失，这是本司拿来诓你的。刚刚你已经承认，这根木棍由你保管，并且你十分肯定的否认，其实你否认的不是它沾了药粉，你否认的是它的身份。”
“那根木棍必是在一个你可以保证不被人发现的地方，所以你才会有恃无恐，才会如此肯定。你说不可能，的确，这不可能是那天的木棍，可你有什么证据来证明呢？你敢拿出真的来吗，你不敢！”
她万分恐慌，肩膀慢慢松懈下来，原本的伪装尽数消失，只剩下最后徒劳无力的挣扎。我太了解她，知道怎样击溃她的心房，既然有人如此利用她，那么我也可以反利用之。
“不，你没有证据，我没有动机，我怎么会害娘娘！”
“扑哧。”我忽然笑出来，在她的茫然中扶起她，“好，岚非不愧受主子赏识。本司很高兴你经过了主子的考验，放心吧，你会没事的。本司问了许多人，还是有人看见那日你把这根木棍收走，我知道你肯定是随身携带着，否则不会那样肯定，来，你把它给我，剩下的交给本司处理。”
她茫然，有些难以置信，良久才问道：“你就是娘娘说的那个自己人，没想到会是韩司正。”
娘娘，这个娘娘，又会是谁呢？
我的视线透过面具，陡然变冷，可是刚刚经过我精神摧残的岚非，已经想不到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