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承安元年，注定是个动荡不平的年份。
先是边关战事胶着，一封又一封八百里加急送上龙案，承安帝获悉原本十拿九稳的计策被一场大雨破空，竟无言以对。
又有江南各地灾情相继爆发，大月王朝忽然就陷入内忧外患的窘境。
同年同月，唯一值得庆祝的大概便是皇长子的降生。然苍天无情，也在同一日，皇长子生母琳妃薨逝，年仅二十二岁，承安帝念其生育之功，追封其为皇贵妃，附葬帝陵。年轻的生命就此陨落，成为承安帝时代第一个入葬帝陵的妃嫔。
尚宫局内，有人拦住韩典正的去路，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听不真切，只见她一副祈求神色，还有韩典正傲慢的表情。
“……也是受人之托……脸色，韩典正，大伙儿知道您在……跟前极有面子……求求韩司正……送主子最后一程。”
韩典正并不想搭理，她烦躁的摆着手，踢脚欲走，忽见那人掏出一只珠钗，珍珠粒粒饱满、圆润细腻，一看就是好货。贪婪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几乎是抢一般夺过。
“韩典正，这，您看？”
“行了行了，我会跟姑姑说的，只是成不成就不能保证了。”然后又不耐烦的将人打发，转身走进尚宫局。
那人无奈的叹一口气，也不知这支珠钗送的值不值当，但已无可挽回，只能祈求韩典正心底足够“纯良”。
韩典正迫不及待的簪上珠钗，逢人便要炫耀一番，女史们果然各个都发出惊叹，称赞珠钗之精致，其实只是忌惮她背后的韩司正罢了。
韩司正一身缟素，将一副画卷用油纸细心包裹，这才拿了雨伞外出，迎面便见侄女喜滋滋的走来，入目则是那支发钗。
“姑姑。”韩典正乖乖的唤了声。
目光落在珠钗上，若她没记错，这水月珠钗应属琳妃之物，怎会落到韩典正手中。她的眼中闪过凌厉，二话没说拔下珠钗递到韩典正眼前，问：“打拿来的？”
“托人从宫外淘换的，姑姑也觉着好看？”
韩司正眼神一眯，语气不容置疑，“我再问你一次，你可要想清楚了在回答。清月宫琳妃薨逝，本司奉命盘查，若是有什么东西少了缺了，查到谁的头上，偏又说不出个理所当然……”
“姑姑……”韩典正心虚的喊了声，眼神闪烁，见无可狡辩，到底一五一十的答了。
谁知没有预想的责骂，而是韩司正良久无言，然后一句吩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如此，便让那对忠仆到清月宫送上一程，也好劝了主仆之义。”
韩典正呆了呆，尚未应是，已见韩司正一头扎进雨帘中，而那支珠钗也被拿走，她想，这样好的东西，真是白白可惜了。
到了清月宫，哀乐阵阵，入目皆是缟素。
白衣宫人递上娟帕，“韩司正。”
她接过，将脸上的水渍轻轻抹去，又擦拭一番那随身携带的卷轴，这才将丝帕递还：“多谢，本司奉命前来盘查，理应先去琳妃灵前上一炷香。”琳妃身死至今，所有接触过的人事物全部拘在偏殿，正等着她的询问。
“韩司正这边请。”
这些宫人全是皇后亲自安排，不愧六宫之首，把握条理分明，寻不出一星半点的错处。
迎面遇上严妃，韩司正躬身行礼。
“参见严妃娘娘。”
“原来是韩司正，免礼。”严妃走到她跟前，打量一番，“司正冒雨前来，可见皇上的嘱咐是选对了人，你之为人满宫皆知，这次皇上派你负责清月宫中事，若是办的好，白尚宫之后舍你其谁？”
严妃这样说，韩司正有些不安：“奴婢愚钝，当不得娘娘高看。”
“嗳，本宫欣赏韩司正，韩司正不必觉得负担”严妃拍拍她的手，似乎含着深意，“怎么以前司正和我一样高，今儿显得更高一些呢？”
“外头雨大，奴婢穿了木屐，是以高些。”
严妃了然点头，再不看她一眼，扬长而去。
进了灵堂，气氛更是低迷，韩司正规规矩矩的上一炷香，依礼磕头，不知为何，起来时竟然有些腿软，踉跄的倒下。
“司正小心些。”耳边声音传来，她眼中闪过惊讶，但是借着力道站起来。
“多谢女官一扶。”
“司正年纪轻轻，身子还应好生保养才是，尚宫局六司之中，白尚宫最最倚重司正，皇后娘娘也认为司正可堪重任，所以千万要保重好自个儿的身子。”
“多谢皇后娘娘赏识，多谢紫恩女官关怀，奴婢一定竭尽全力为娘娘统领六宫出力。”韩司正对着清鸾宫的方向拜了拜，又郑重感谢紫恩。
紫恩见她神色不郁，问其原因，只听韩司正伤感道：“想着这琳妃也真是可怜，生前荣宠，死后竟然没一个亲近之人送终，老母病重，幼子彷徨。奴婢身受皇恩，定然不负所托，争取早日排查完毕，也好让琳妃娘娘一路走好。”
她截力忍住，明知不会有泪，可那随时要溢出的热，让她万分不安。这是在紫恩面前，不可露出一丝半点的马脚。
“谁说韩司正刻板严厉，原来都是猜错了，司正也有柔情时分。”紫恩拍拍她的肩膀，“皇后也是这样念叨呢，该替那些无辜宫人洗脱嫌疑，不能让琳妃走的这样冷冷清清，所以韩司正有任何要求，清鸾宫人定当全力配合。”
与严妃相逢，短短几句对白，外人会以为不过是严妃在和极有希望成为下任尚宫的韩司正打关系。但只有严妃和那个“韩司正”知道，随意的一拍，带着十足的暗示意味。
我以为，韩司正是严妃的人。可这会儿紫恩又与“韩司正”显得如此熟稔，哪怕我有些不对劲，她也没有发觉不妥。
为何挑中韩司正，原因有很多个，她在尚宫局里德高望重，为人精明能干，平日低调内敛，身形又与我相似，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她背地里投靠了谁。
雨一直下，夜晚的灵堂格外寂静寒冷。
屏退众人，挂上亲手描摹的画像，只等那一个又一个宫人来回答问题。
背后传来声音，“见过韩司正。”
我没回头，依旧跪在灵前，看了看手上名单，问她：“可是刘稳婆？”
“正是奴婢。”
“来，先到娘娘灵前磕头谢恩。”
她没有起身，直接爬过来，言行举止中带着需要斟酌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