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喜悦的清月宫,陡然陷入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白。嘈杂的雨声似是老天的悲悯,可怜的一双孩儿,甫一出生就失去了母亲。
我一夜未眠,小姐身死却不得吊唁,唯一能做的是紧紧抱住这个羸弱的男婴。他比他的兄长更可怜,没有皇家煊赫的身世,奄奄一息的身体,还有注定只能活在暗处的未来。
我的小姐,她还没有见过两个儿子,她尚在熟睡之中,可黑白无常的脚步已经悄然逼近。
难以忘记那一刻看到的猩红,仿佛要让天地也失去颜色。
就是那时,连皇上也愕然,他也开始动摇,因为小姐的死,他也相信皇长子漫长的成长岁月,隐含在未来的刀剑,这个婴孩能否平安长大?
相较而言,我怀中的孩子,应该会有更加平静的一生吧。
“……血崩形成的原因有很多种。若是产妇素体虚弱,或因产程过长,损伤元气,气虚冲任不固,血失统摄,则致血崩;如有血瘀之状,即产时血室正开,寒邪乘虚而入,余血浊液为寒邪凝滞,瘀阻冲任,新血不得经,而致崩下不止;又有产时助产不当,或产力过强,产程进展过快,或胎儿过大,以致产道损伤,脉络破损,遂使流血不止,而致血崩。”皇上问孙医正血崩之成因,他便将所致所学悉数告知。
“那,若是依你所言,琳妃之死,可是自然形成?”虽然当时琳妃的确凶险异常,可宗槊不会相信他的后宫是如此纯洁,到底是琳妃果真命薄如此,还是他人刻意而为呢?
“回皇上,娘娘自怀孕起便一直体弱,到最近才慢有起色,又不甚跌跤早产,故有体虚之嫌,再者今日寒冷莫名,也有血瘀之疑。娘娘第一次血崩时,臣虽说是暂时脱危,但其实心中已有八分把握。”孙医正摆出一个八的手势,语音蓦然一转,“因此娘娘再次血崩的几率极低,并且不可能这么快,臣事后回想娘娘的脉息,觉得和数月以前贵妃产女时有些相似。”
宗槊催促道:“哦,细细说来。”
“若是正常血崩,产妇该是脉息微弱缠绵,而琳妃娘娘的脉象却是过于浮动,有气血翻腾之象,形成此脉者必有外因。贵妃娘娘生嫣然公主时也是血崩,不过救治及时而没有性命之忧。”
“不必说了。”宗槊已然想明白,宫里有人不想皇子的母亲活命,贵妃和琳妃先后早产,贵妃因为产女逃过一劫,琳妃生子而不能幸免于难,这个人会是谁呢?
“你在此稍等,朕去去就来。”他命孙医正待命,自己转身入了内殿。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太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有人走到我跟前,深紫色的衣摆,跟着金边的黑靴,脑海中还是孙医正那番言论,双手捏紧了拳头不得放松,指甲刺到掌心也不觉得疼,满心想着到底是谁能将手伸的这样长。
这里是马沫心身死之地,因她死状恐怖,所以人烟罕至,这么一会儿工夫,我只能躲到这里。
他问,“朕思来想去,猜不出清月宫里谁有这个机会下手。除浅女官和你之外,所有接触过琳妃的人都被朕软禁起来,就连贵妃也不例外,朕让皇后来主持清月宫事宜,你觉得如何?”
“皇上跟我说这些有何用,后宫是您的后宫,与区区臣女没有一丝牵连。”
“你不用装,你心中必是想替琳妃报仇的,而朕亦不能容忍有这样一个危险的存在。你说的没错,皇长子如今丧母,必得交给别人抚养,若是有人想对他不利,总是防不甚防,这道双保险,朕的确应该留下。”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怀中,并没有那种为人父者的慈祥,而是森冷的光,像是在看一个工具。
回想起他初见皇长子时,似乎也多是敷衍的柔和,这个男人,原来不仅没有爱情,也没有亲情。
“放眼六宫,看似只有被禁足的皇后没有机会,皇上让她来主持事宜自然是极好的。”
“朕将天下事握在手中,却在自己的后宫栽了跟头,朕一直小看女子,今日才不得不承认,最毒果真妇人心。”他的话语里有嘲讽,我抬头看他,从那面无表情中,居然可以看出他的真实意图。
皇上这个人,我从入宫那日起就开始研究,曾不敢说能猜出他的十分心意,今日怎么好像一眼就能看出他的意图。
我又是疑惑又是肯定的说道:“皇上想臣女帮你找出幕后之人。”
疑惑是为自己对他更深的了解,肯定是为自己的猜测。
他的眼神中又闪过杀意,我来不及惊慌已见他恢复平静。
对于楚云的一语中的,宗槊有很不好的预感,他觉得连楚云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好像十分了解他,只不过一夜的功夫,难道是因为琳妃之死,否则他难以解释这些。对于一个帝王,不能容忍一个能够猜透他心意的人存活。
王者,为杀而生,为强而生,为民而生。
他生为天子,要敢于杀戮,要有庇佑的资本,更要有民心所向,方能统御天下。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太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没错,你在皇宫待过,即使离开对后宫的信息也不毫不陌生。再者,放眼后宫,朕难找出一个既有能力又愿意寻找真相的人。”
“臣女以为贵妃之才智,亦堪当重任。”
他断然否决:“朕不相信你会放心贵妃。”
“的确,贵妃虽然也有同样遭遇,难保不趁机撇除嫌疑,妄下杀念,再者清月宫和清云宫积怨已深,贵妃又奉旨照顾琳妃,兴许就故意监守自盗,并以此澄清自己。”
听到楚云如此分析,他便知道她会全力寻找真相。
“跟朕来,让孙医正看看这个孩子的身体。”
我脚步未动,“皇上打算如何安置他?”
“他兄弟二人同胞而生,模样相同,若想在必要时刻成为代替,自然要一模一样,朕会将他养在暗处,为他们挑选同样的老师,令他时刻成为储备。”
怀中的孩子还带着满身血污,他的襁褓上全是母亲的血,又要被父亲送上那样一条可悲道路?我有些于心不忍,心知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仍旧忍不住一问。
“皇上可否将他交给臣女教养?”
他像是在听一个笑话,“嘉兴莫不是忘记保下这个孩儿的理由,他存活的唯一使命,就是时刻成为他兄长的替代。”
“我……”我知道皇帝此言,几乎是有立皇长子为太子的意思了,中宫无子,皇长子丧母,若是将皇长子抱到清鸾宫,名正言顺的嫡长分位。
若是今日换成别人的孩子,我自然不会请求,可他的母亲是我的小姐,自小当作妹妹看待的人。我答应他的母亲会保他无虞,那就得让他安然,而不是陷入另一场苦难。
许是得知自己的身世,怀中婴孩忽然啼哭起来,他喑哑的哭喊,还是如同小猫一般的哭喊,我真不确定他是否也能平安长大。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太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孙医正看过之后,说是生来体弱,与一母同胞的兄长相比体质相差太多。
“大抵是在母体中抢不过兄长,营养吸收太少,日后必须好生将养。可惜术业有专攻,臣对治疗小儿病症没有心得,皇上还是得另寻良医才是。”
一时又陷入两难,还是那个道理,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不知孙太医这句话是真是假,却是给了叔父一个机会。
果然,便听孙太医建议道:“这些年皇上子息单薄,太医院中善治小二疾病的原本就不多,又要寻可靠之人,臣以为云太医为良,以他的医术,想必也能看出琳妃的双胎之象,再者云太医身负云家全部所学,对小二病症应该比老臣更多才是。”他特意说出这个老字,也是承认自己年事已高,不久之后就要卸任提点之位,云太医是他属意之人。
“朕心中有数。”良久,他才说道,“来人,宣云太医。”
男婴啼哭不止,不停往我胸口上蹭,这是他饥饿的本能,我有些尴尬。儿时也抱过想儿,可那个时候我自己也很小,都是在娘亲的帮助下,并没有真的养过这样的小孩,这可怎么办呀?
求救似得望向皇上,他见了我的尴尬,似乎有些幸灾乐祸,到底又宣了杜总管,没过多久带来一名乳娘。
乳娘抱走了男婴,他很快不再哭泣。
他这一去,我也不知是否还有几乎再见到他。
“那皇上想我以什么身份来查找真相呢?”
“这个简单,你易容成尚宫局白尚宫的模样,以她的身份盘问诸人,这个身份应该足够了吧。”
我指出不妥:“够是够了,却太显郑重,未免打草惊蛇,皇上还是让我扮成韩司正的模样,司正局掌管格式推罚,以她名义才是最佳。”
“你说的对,韩司正嘛,也不是不可以。”我看出他眼神中的赞同。
商量妥当,我问他是否可以去给小姐上一炷香。
他视线打量在我身上,反问:“你确定要以这幅面容前去。”
心头一突,划过极不可思议的猜想,他看到了我的脸,他知道我的真面目。
怪不得先是孙医正,再是杜亮恒,这些认识我的人表情都有些奇怪,而后来的乳娘因为不认识我,眼神显得正常些。都是因为皇上至始至终平淡的目光,让我忘记自己的脸上少了一层伪装。
楚云一夜未眠,本就惨淡的神采,慢慢变成一种楚楚可怜,完全暴露她的真实面目。这张十分美丽的脸,落在承安帝眼中,不知能起多少波澜?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