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屋里说静不静，人们各自收敛心思，细听孙医正回禀。
他说，琳妃娘娘暂时脱危。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喜谓何忧又谓何。
孙医正背对诸人，行礼的双手悄然变换一个姿势，动作只落入承安帝一人眼中，似有言外之意。
贵妃抿唇，眉头微拢，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担忧：“皇上，琳妃妹妹刚刚生产，恐怕无力管理清月宫，臣妾不才，毛遂自荐。再者刚刚孙医正说了琳妃情形，臣妾担忧妹妹，想入内一探，还望皇上恩准。”
严妃自然要唱两句反调，“贵妃妹妹想得真周到，可这会儿琳妃应该不便打扰。皇上，夜已深，臣妾以为不如吾等先行散去，待琳妃清醒再来探望，以免打搅。”
原本紧抓我的手忽然松开，一个身子重重靠到我肩上，原是得知爱女脱险，方夫人再难以支承伤体而昏厥过去。
太后连忙命人将方夫人送回房间，又派太医诊治，不得耽误。
经过这样一段小插曲，皇上已经拿定主意：“严妃说的不错，时辰不早，诸位爱妃先行退下，明日再来恭喜不迟。小皇子有老女官亲自照顾，朕很放心，只是方夫人有伤在身，琳妃就劳贵妃费心照顾。”
贵妃喜滋滋的应下，不给严妃插嘴的机会。又听皇上对太后说道，“母后要不要去看一看琳妃？”
太后点点头，如今琳妃生下皇长子，在她心中地位应该更甚从前了。
“自然是要的，来，嘉兴扶着哀家。”
我感激太后，立刻小心搀起她的手，随之入内。
待人散尽，宗槊却与孙医正使了眼色，孰料孙医正所言，震惊了素来镇静的龙颜。他忙与杜亮恒招手，悄声吩咐了什么，杜亮恒点点头，匆匆而去。
屋内，血腥味尚未散去。
经历两次生产，小姐疲乏而眠，岚非在替她盖被子，叔父则是细心擦拭他的银针，见太后入内，两人纷纷下拜。
“参见太后娘娘。”
我注意到叔父别样的目光，夹杂着担忧与询问。
太后抬了抬手，示意两人退下，自己走到床边，俯身亲自替琳妃拢一拢被角，又伸手替她整理凌乱的青丝……我立在床尾，视线往下逡巡，这里躺着另一个婴孩。
今日雨后特别冷，地板上透着湿气，我担心寒气入体会令初生的小皇子有任何不测，更担心他被人发现，届时性命难保。
刚刚屋内还有岚非在，云太医不便寻找，这会儿见楚云视线，大概已经猜到另一个男婴的去处。他开始担心，楚云要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男婴带走？
忽有小猫呜咽声起。
太后敏锐的发现：“什么声音，嘉兴可曾听见？”
我牙关一咬，故作镇定的摇头：“太后怕是听岔了，臣女没有听到声音。”心中却是慌了，暗自祈求床下的小婴儿不要再发出声音。
与此同时，寂静宫殿里响起皇长子嘹亮的哭喊声，太后粲然一笑：“原来是皇长子在哭，虽是早产，精神却极好，一看就是有福的，哀家要去看一看。”
话音刚落，仔细一听，又没了那呜咽声，我暗松一口气。可太后要去看皇长子，我不得不作陪，那我要如何才能将床下的男婴偷偷抱走呢？
我不得不奉承道：“想必是太后惦记皇长子，祖孙连心。”
太后果然很受用，喜滋滋的站起身：“走，随哀家去看皇长子。”果然，太后这样对我说，然后吩咐岚非照顾好小姐，岚非欣然应是。
叔父也一同退出，我忧心小皇子，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实在不行，只能让岚非帮忙了。可这样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不信任岚非，而是经过的人越多越有风险。
刚刚出屋，皇上迎面而来，他面上表情阴郁不定，仿佛风雨欲来。
云太医心中暗叫不好，他想，必是皇上从孙医正口中得知了真相。
太后心中纳闷，皇上是她儿子，她自然看出皇帝心情不佳，只是疑惑这样大喜的日子又在为什么不开心。
“皇上，是出了什么事吗？”她注意到后面的杜总管捧着一个脸盆，上面覆盖一层白色绢帛，眼神指了指，问道：“里面是什么？”
“云太医，方夫人刚刚晕厥过去，你去看一看。”皇上却不答太后问话，而是转头对云太医如此说。
云太医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本是想去找云桑救命的，如此愈发确定皇上所怒为何，这气势汹汹所指必是楚云。他不放心的回头看了看楚云，心中不定却别无他法。
“母后，皇儿啼哭不止，若是有皇祖母相陪，必能安然入睡。”
太后点了点头，虽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但是皇帝的话外音十分明显。
“哀家正要去看皇孙呢，皇上还没看过琳妃，先去看看琳妃吧，不然琳妃醒来可是要伤心呢。”
皇上沉默的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身上划过。其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让我本能的颤抖一下。回想到刚刚叔父不断投来的目光，难道真的有人能够从脉象得知孕息？可小姐直至生产以前，都没有太医诊断出她的双胎之实，我有些不确定，但女子天生的直觉，让我明白皇上这是要找我算账。
果然，当我随着太后的脚步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开口。
“母后，嘉兴县主于琳妃母子有恩，朕想亲自感谢一番，不如您先过去。”
这……
太后回头看楚云一眼，她已经明白皇上真正生气的对象是谁，但不知楚云做了什么事能引得皇帝如此神色。她有些担心，然见楚云低眉颔首，神色镇静，到底没说什么，复看皇帝一眼扬长而去。
皇上入屋，里面只有岚非一人，她匆匆见礼。
“奴婢参加皇上。”不知为何，她觉得皇上的眼神有些恐怖，手下意识的一抖，绣帕落到地上。
杜总管将那脸盆搁到地上，对着岚非使个眼色，两人也无声退去。
皇上的声音压抑着，“连楚云，你过来。”
我忽然就觉得此时的皇上在我面前真实的可怕，我知道他是真的愤怒，心跳蓦然加速，却无法逃避。
偏头看一眼小姐，她正昏睡，血色全无，我答应过她会保护这个孩子，就不能食言。
走到皇上身边，未站定，只见他用脚掀起绢帛露出里面血淋淋的颜色。金色脸盆，血水中央赫然静躺着一只紫河车，却是有两根脐带。
“你有什么话要跟朕说？”
徒然倒退一步，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解释了。原本还可以誓死狡辩，可这赤裸裸的证据摆在眼前，我辩无可辩。
当时事情紧急，亲眼见着满目鲜血流出，我只来得及把男婴藏起，后见从小姐体内剥离的胎盘除了稍微大些，并没有格外不同，我便没有多加注意，谁曾想会多出一条脐带来。
这个时候，我还能说什么，“臣女无话可说。”
他冷哼一声，似是对我此番回答的不满，“朕一直以为你最善察言观色，怎么今日也说起傻话来，你很聪明，应该知道坦白从宽才有机会，说，那个孽种在哪？”
事情显而易见，先有孙医正告知琳妃产下双子的真相，琳妃产子不久，紫河车还没有被处理，他命杜亮恒去寻来亲自看过，便知孙太医没有错诊。琳妃的确是生下两个孩子，而第二个孩子在悄无声息中消失了，可见必是一个男婴，否则琳妃没有理由将其藏匿，而这藏匿之人，除却面前的嘉兴县主再无可能。
自古皇家忌讳，双胞男胎二者必去其一，断没有两者一同生还的道理。既然皇长子已被认可，那么那个皇次子便没有生机。
他神色愈发深沉莫测，我太知道这个人，这样坚定的眼神，明显没有转圜余地，但我还是要试一试。
“是，娘娘的确生下两名男婴。”既然无法逃避，那就直接面对。我跪下来，迅速说道，“请皇上给臣女一次辩驳机会，再决定是否要留他性命。”
就在这时，那细微的呜咽声再次响起，皇上乃练武之人，听力极好。之前因为男婴早产体质较弱，呼吸声比较轻，所以没能直接发现。这会儿如此清晰的哭喊，他要如何无视？
只见他大步迈起，毫不犹豫的走向那里。我自地上一跃而起，飞快的冲过去，几乎与他同时到达，拦在他跟前。
“让开！”
“不，皇上请听臣女一言。”我背靠着床铺，不肯退步。
“朕再说一遍，你给朕让开。”他居高临下，眼神再变，已经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了。
“皇上膝下子嗣单薄，今日只得皇长子，内宫上下不知多少人虎视眈眈……”我不肯，兀自阐述，希望他能给我个机会。
可他并不想听，一把拽住我的左臂，轻松一拉便将我推开。我又爬起来，见他已经蹲下身，单手在下摸索，赶紧再次冲过去顺势撞他。
皇上不备，被我一把撞开，两人因为惯性翻倒在地，我只觉得右肩疼得泛麻，但来不及说疼，而是赶紧趁机对着身下的皇上劝说：“皇上年届而立，底下只得皇长子一人，子嗣单薄并不保险，如今有一道双保险在此，皇上也不肯考虑吗？”
以宗槊的身手，本可以轻易躲避，可当时他发现了什么，一愣之下才让楚云得逞。只见他伸出手，触目是浓稠的黏腻，红的妖娆，烧的浓烈。
我感觉脑袋重重一晕，这么多血，如此新鲜的血液，全身都失了力气一般，良久才被人扶起，然后见那人一把掀开小姐身上的锦被，一朵红花开的夺目。
第一百六十一章
滂沱大雨，低迷宫殿。
白色招魂幡，烟烛省人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