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罐中茶水倒出，云海碧螺独有的气息浅的似有若无，但看茶水颜色深沉，今日这盏茶可是又浓又苦，恐怕皇上要睡不安稳啦。

恭敬的把茶递上，“皇上，请喝茶。”

抬首，却见他目光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上。”我又试探的叫了他两声，“皇上，喝茶？”

他终于反应过来，但眉宇之中仍在思索，像是有什么烦心事一般。

我静立在一边，看他端着杯盏，轻轻一啜。

入口是浅香，看似浓苦的茶竟然出乎意料的淡，淡的他不是滋味儿。宗槊又抿了一大口，呷在嘴里，香不见浓，味却是慢慢泛起苦来，苦的他舌尖发麻。但这苦，的确是契合了他的味觉。

他喜欢品苦茗。

如果说他爱棋是为了宣泄心中苦恼，喝苦茶就是在平复心绪。棋和茶，在他的世界，缺一不可。

然而有那么一段时间，居然因为连楚云一句话就将茶束之高阁，可是憋了他许久。说来也是丢脸，连楚云在宫里多年，还真是有几分本事，对于他的心思琢磨相当透彻，这样的女子，不容小觑。

但不会怕，反而会因为有个难得的对手而感到愉快。他大局在握，得胜之志已现，就抽个空与连楚云来场小弈，哪怕他知道连楚云必输无疑，因为离歌他一定会抓住。

一口水咽下，茶香慢慢涌上，整个人都陷入那种香醇与苦味里，油然而起的舒适，令宗槊的嘴角弯起一抹微笑。

我见皇上喝的开心，又跪坐到炉子边上，斟了第二道茶，自己端着细细喝了起来。

宗槊注意到楚云手中的茶水不同。

“给朕也来一杯。”

我微怔，低头看了看杯中颜色，不过一杯粗茶，苦的没有格调，皇上竟然想喝？也罢，谁让人家是皇上呢，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动手倒了另外一杯递给他，静默不语。

但愿皇上尊贵的舌头不会受不住。

我几乎可以预见他待会儿动怒的模样。

然而此时心里就是有一种想让他吃点苦头的意思，所以并未阻止。

果然，宗槊先是浅啜，不觉什么特殊，又呷了一大口，那糙涩的触感立刻占据他的舌尖，噗，尊贵的皇帝陛下从没受过这等虐待，立刻将一口茶水吐出，不偏不倚，尽数喷在一边不设防的楚云脸上。

变化就在瞬间，我没料到最后自己也会遭殃，呆了一下，想到面上全是别人的口水，一种恶心的感觉自心底升起，立刻冲到亭子边上洗脸。

幸好亭下就是湖水，虽然冷了点，可比顶着别人一脸口水要强的多。

那边宗槊猛不丁咳嗽起来，心中泛着嘀咕，这到底是什么茶叶，口感，不，根本就没有口感可言，这样的东西连楚云也喝得下去！

他纳闷。

洗尽了脸，取出帕子细细擦干。

我转过头，有些生气的看一眼那个也有些狼狈的皇帝。

他也正在看我，呼吸还有些不畅，大概是被这杯粗茶吓到了。

“连楚云，你给朕说说，这是什么鬼东西。”宗槊的怒火还在喉间，可看着楚云的眼里慢慢泛起了疑惑，不过擦了个脸的动作，怎么感觉有些不同了？

我转回头，脸对着微波粼粼的小池，把背影留给他。

“皇上勿怒，可能楚云粗陋，受得粗茶糙涩，倒是害了您的金贵舌头，还请责罚”

宗槊恨的咬牙，这意思不就是说他金贵吃不了苦吗？再者刚刚还是他主动要求一尝，他虽是皇帝，但也不能不讲道理，只能把苦意吞回肚里。可是舌尖过分麻人的苦味不断刺激他的味蕾，宗槊端起原先的杯盏，灌入一大口，温润的茶水慢慢压下原本的味道。

“哼，粗茶，你竟然招待朕和粗茶？”

“臣女自然不敢，只是皇上有所要求，臣女自然不敢阻止。”微抖一下肩膀，反正是背对这皇上，也不用装出什么委屈害怕的表情。

我看着远处不见边际的小池，心里有些后悔，刚刚若是忍住不擦脸就好了。如今把脸擦个干净，反倒不好正面对着皇上。

可之前那种情形，我根本就是下意识的动作。

连楚云素来都是谨慎的人，怎么可能这般无礼一直背对着他说话？宗槊慢慢静下心来，想起刚刚那半转的侧脸。的确是不一样了，和之前想必，似乎多了什么。

他想，也许他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哦，依你的意思，朕非但不该怪你，朕还得好好嘉奖你一番咯？”宗槊试探性的一问，低头细看那杯粗茶，光从色泽来看，并不糟糕，偏偏入口及其恶劣，她怎么能够忍受？哦，也对，他差点忘记连楚云原本的身份。

说起来，他对她的印象真的极少，少到一开始只知她是清月宫人。后来随着琳妃一步步爬上来，了解的稍多些，但也只不过是聪明能干罢了。

嗯，这是个极会隐藏自己的人。

他下了结论。

“奖赏倒不必，臣女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

我感到有个黑影盖在背后，难得心中闪出一股慌乱。

“嗯，果然是好本分。”我不知他话里的意思，总觉着有些奇怪，又听他道，“嘉兴，说起来朕也是你叔叔，来，你转过来，再为朕倒一杯茶。”

宗槊盯着脚下的背影，夜晚的湖中倒映朦胧醉人，水晕打着圈儿看不清真正的图像。

说起这声“叔叔”，就想起当日撵车里的情形，我有些恼怒，可理智告诉我自己不能生气，更不能转头。

见我久久不动，皇上有些生气。

“还不快来？”

那迫人的黑影已经消失，听声音是又坐会原处。

“不是的，回皇上，臣女蹲的久，脚有些泛麻，您不要生气。”我不知该如何应付，只好见招拆招，扶了一把柱子，微晃着站起身，这不是装的，蹲久了还真有些泛麻。

宗槊看着楚云半垂着脑袋往回走，没了之前的大大方方，心中猜想越发得到证实。

又到了一杯茶，他接过，可楚云至始至终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容颜。

“怎么，不敢抬头看朕啊，乖侄女？”

我咬牙，眉头皱的死紧，怎么办，抬头还是不抬头。唉，认命般的闭了闭眼，也罢，该来的总要来，只没想到第一个看清楚我的脸的人，竟然会是他。

他几乎是有些期待的看她抬头，也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只是因为发现了某人的秘密，然后调剂了下他漫长又无聊的生活。

我微微抬起头，视线已经能看到他的下巴，线条柔和分明，像是在愉悦的欢笑。我发誓，自己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盯着一个人的下巴看得这样仔细，并且这个人还是皇上。

视线上移，已经够上他的嘴巴。

都说薄唇的男人薄情，可男人若是薄情起来，管他嘴巴薄是不薄呢？

此时，从宗槊的角度，的确可以看到楚云的面容，但还不是很清晰。他乐得等待，想必这个抬首的动作会比较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