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室幽微里,传来细细的敲击声。
啪嗒。
间隔了深思熟虑的停顿。
啪嗒。
黑暗阻挡了我的脚步,些许差异的叩响依旧不停。
啪嗒。
从琴房取了一盏烛灯,仔细护着火光不被晚风扑灭,一头扎进娘亲的闺房。
光太弱,只能照亮小小的角落,光晕覆裹周身,四周是渐淡的灰蒙,然后蜿蜒成墨染的深黑。
啪嗒。
试图探出烛灯,在大致方向逡巡,仍旧看不清什么,而隐在黑暗里的人早就将我看的分明。
右手举灯左手扶柄,小心的往前走。
啪嗒。
那个声音还在传来。
我大概猜出来人是谁,所以并不担心。
烛火寻到边际,亮光爬上墙头,一副熟悉的美人图,图上美人迎风舞落英,端着优雅姿态,浅笑迷离。这是娘亲的画像,我记得右下角的落款上有宫中印鉴,该是宫里画师所作。
循着墙头慢慢走,光缘边际一点一点往前,路过转角,在照亮某个黑影之前停下。此处一局黑白,常年对阵,恍若伊人未去。
“未能安时以待,嘉兴之过;然不告而入,上亦不妥。”
这是娘的房间,祖母保存多年不见丝毫变动的记忆所在,容不得任何人的随意窥探。
啪嗒。
回复我的是又一记叩击棋盘的声响。
往前挪动一步,光照上棋盘,变化就是在这一瞬。我深深记得,娘亲的棋盘虽然用料上乘,棋子名贵,但也只是一张棋盘而已。然,此时此刻,烛火照在棋盘上,原本的纵横交错立刻变作一片浩渺夜空,内里云烟缭绕,半弯月牙明晰,闪烁星子呼应。
这,这样美丽的一副棋盘,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只手拈着黑子落下,像是仙人划过流星的神迹,一条光晕由深至浅,慢慢汇聚在夜空一角,慢慢闪烁光芒。
他也是惊愕,没料到会看到传说中的星月棋。
“没想到,这物件会出现在此。”宗槊嘴里喃喃,心中想的却是,连府和陇南,究竟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从西门庄出现开始,总是与连府有着什么奇怪的牵扯。
幸好,幸好当时是把先昀嫁去。
“皇上知道它的来历?”我很好奇,白日里看着也是普通,未料到黑暗中的烛火照耀下,这棋盘就变了模样。
“的确是有令人惊讶的份量,不过朕为何要告诉你?”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听声音中难得的揶揄就可以猜测这棋盘很有来历。
“皇上多想了,臣女只是随口一问,并未任何好奇。”我后退半步,烛火离开棋盘,那深邃悠远的星空慢慢消失,偶有一两粒星星点点闪出最后的光芒。“此屋乃亡母所留,种种都是怀念,于我而言意义深刻,我不希望任何无甘紧要的人打扰。”这一声自称,表现了对于皇上的擅闯,我心里是多么的不悦。
“皇上不是说要喝茶,请吧?”
说完,率先开路,径直往外退去。
宗槊却是不高兴了,这个连四,自从一朝翻身,越来越没有样子,对着皇帝也敢这样叫唤。还是以前乖巧,嗯,说来以前,他对连楚云的印象极少,只知道是清月宫得力女官,最受琳妃青睐。
“你不想知道,朕偏要告诉你。这张棋盘来自陇南,名为星月,不知你可有所耳闻?不过,不要紧,朕来告诉你,星月棋原是陇南皇族极其名贵的宝物,你不好奇它为何会在你母亲的闺房里?”
我顿住。
身后的脚步声逼近,一股皇上独有的气息拂过,他衣衫划过我的裙角,手中烛火摇曳不停略微扭曲前方身影。
我愕然。
回头看一眼黑暗,来自陇南的宝物,又如何会在连府之中、母亲闺房呢?
不过因为来时没有看到人,琴房一室通明没有人迹,所以宗槊才推开了另一扇门,虽然他不以为连楚云会躲在黑暗里。只是总觉着那间房安静的奇怪,所以才会推门而入,然后看见了传说中的星月。
他善弈,好棋,对上好的棋盘自然有种伯乐相马的惺惺相惜。以他的武力,暗中视物也算简单,就在推开门的那一刻,静摆的棋盘立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说不上什么特殊,只觉着这副棋用料上佳,黑白双子一温润一清冽,敲在局上,声音有着细微的差异。而棋盘上原本就布着下到一半的局势,他一时技痒,就自己跟自己下了起来。
没想到被主人抓包,显得有些尴尬。
但是,最不可思议的还是棋局的来历。
这是一张不应该存在大月的棋盘。
这是陇南战败之后也不曾上贡的宝贝,最后居然出现在连府里,啧啧,敢如此堂而皇之的放在屋里,想必太傅自有一番说头,他也不好随意找茬。
宗槊带着讶然出了房间。
“皇上既说品茗,那就请坐吧。”
我招呼皇上坐下,自己对着一早准备好的炉子开始动作。从茶叶到茶水,从炉子火候到茶盏,一切都是准备好的,就连茶水和茶叶混合的份量比例也是多年精心下的最佳调和。
火炉中燃烧的药材正发散着极度的暖气,照的人暖烘烘的。
淡淡的火光映在楚云白净的脸上,仿佛一种羞怯的红晕,与她本身气质浑然不同却又莫名契合。宗槊忽然想起,一年以前的半月亭,当时也是这种暖气,不知她是用了什么法子,能把寒冷驱赶,只留一亭温热。
刚刚他看见了连翘的美人图,那张图的手艺他还记得。再结合太后所说,那张图的作用不言而喻了,彼时先皇有娶连翘为后的心思,每家选秀的女子都有一副这样的美人图。虽然不知为何此图又回到连府,但只不过惊鸿一瞥,他就发现了些不同寻常。
画上美人美兮,眼角含着漫不经心的媚,肌骨透着随心流露的情,只一眼,他就能够想象,母后当时的怕与恨,绝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过去就可以释怀。
连楚云的娘亲,的确是美的不可方物。
而这样的人,为何最终只是嫁给一个小小郎中?
宗槊细细打量着楚云的侧脸,相差无几的眼耳口鼻,凑在连楚云身上,总像是少了什么。他开始回忆连翘的画像,再与面前之人比对,明明是相似的容颜,透露的却是截然不同的韵味。
连楚云美吗?
他看过许多的美人,可以说,连楚云的确有几分姿色,但总是太俗气了些。要他评价,不过是精致的五官配上不输别家千金的气质,并没有格外突出的地方。这样的美人,后宫里一抓就有一大把,并不惊艳。
她的确是美的,但绝比不过她的母亲。
比起她的母亲连翘,连楚云只能算作是一般的美人。
宗槊盯着楚云发呆,眼里慢慢剩下她行云流水的动作,脑子里却是不停琢磨。以前不知道连翘模样,只是听说,今日见了总觉着有些奇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