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距离连府越来越近,很少有人知道,皇宫内的太液池和连府小池相通。水面上忽然出现大大小小许多漩涡,严重影响了小船的平稳前行。
其实我心里摸不准,离歌有那样诡异的能力,让我忍不住怀疑,我对它的喜爱到底是真是假。我很清楚,按照我的性格,根本不会对一只鸟儿泛滥出同情心,哪怕当日我输给志摩大师,不得不救治离歌,也不可能会把它带回昌平。
可我就是不愿意承认。
“离歌,我会帮你救回青鸟,然后你就带着它走吧,再也别回来。”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我不想离歌被抓,只有帮助它和青鸟逃走。只要远离了离歌,我的心就不会再被它束缚。
离歌听懂了我的话,慢慢落在我面前的琴弦上,歪着脑袋听我说,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半蹲下身,点了下它的小脑袋,叮嘱它,“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好好躲起来,小心不要被人发现。”
它听了我的话,立刻就飞了起来,我顺着它的飞行轨迹站起来,可它却飞的极快,眼睛一眨就不见踪影,琴弦因被它勾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离歌。
我话还没说完,它怎么就走了,我试图再把它叫回来,不防转身的时候背后忽然多出的一堵湿淋淋的墙,把我撞翻。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太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站稳的时候,发现自己倒在一个黑色身影里,他的脸沉着,把我的心也给压了下去。
皇上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不及细想,只在心里惊呼好险好险,幸好离歌走了,否则被皇上发现可怎么办,不对,离歌明明是忽然走的,我终于明白过来,它大概是发现了皇上的踪迹,这才忽然离去。没想到一只鸟儿竟然这样有灵气。
宗槊低头,他目光中透着寒气,要把怀中女子瞪穿似的。朦胧的灯火下,她鬓间一缕赤色在乌蒙青丝中格外显眼。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楚云耳侧,楚云没想到他会这样,呆了一下,随后脑袋一歪,然而那点赤红还是被宗槊抓在指尖。
我觉得太不寻常,赶紧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皇上忽然出现,必定是有什么缘由。
想到桑儿的回归,我很没有底气。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千手空空我不能确认,就算他是,他也不一定会把我招出来。万一不幸,真是千手空空被抓,他也的确把我出卖,也还有桑儿呢,我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要率先露出马脚。
“臣女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楚云低着头,并未看见宗槊手中的红色,待她抬头,只见他轻嗅指尖,说不出的轻佻意味。
鼻尖一股鸟儿特有的气味,羽毛温热,触感也和记忆中相似,这分明就是刚刚落下的羽毛,离歌的羽毛。
宗槊将红色归入掌心,利眼四扫,试图找到蛛丝马迹,可惜环境只留给他浓浓的黑暗,唯有亭中一盏孤灯散发些许光明。他知道自己不能操之过急,既然离歌已经出现,那么它一定会再次出现,连楚云就是那突破口。
我看着皇上的侧脸,想他忽然捋过我的鬓间,又在那里闻香的动作甚是轻佻。在我认识的人中,大概只有史炜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可我既然要帮助离歌把青鸟救出,就不能再去惹怒他,相反要竭力配合,让他相信我是真心诚意的。
两个心中各有打算的人就这样打定了心中主意,有史以来第一次和颜悦色的交谈。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太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我装出有些羞涩的模样,毕竟刚刚被调戏,“皇上忽然驾临,不知有何要事?”
“哦,朕就不能是来找你?”皇上的声音又变成那种很温柔的声线,我开始防备起来,这不是要对我施展美人男计吧?就像对付宫里那些主子一样。
他决定暂时不把事情揭破,若是让连楚云发现他已经知道全部实情,连楚云必定不肯再合作,那么抓住离歌的机率就会更加渺茫。
不是没有派过暗卫,可从没有谁看清过离歌快起来的身影,因为它实在是太快了。提到快,宗槊忽然想起千手空空,那个小偷动作也很快,不知能否追得上离歌呢?
“皇上不要说笑,臣女会当真的。”
如今我虽有县主之位,但却失去了原本的筹码,在皇上默许下晋阳大长公主把襄阳侯府拉下水,这意味着连府和我都有一场硬仗要打。前者与我无关,后者却是息息相关。若非有离歌牵制在前,恐怕此时我不会如此安耽。
“朕心中郁闷,四处走走。”皇上背对着我,神色不明,但那虚伪的温柔语调已经消失不见。他总是有意无意四处张望,就算我明知道离歌会藏的很好,也担心被他察觉。
不,不会的,离歌躲得那样快,就算被他看见,他也绝对抓不到。
“皇上贵为天下之主,又有何愁?”
“怎么,就连你也以为皇帝就没有忧愁了吗?”皇上忽然转身,淡淡的光晕里,我觉着他似乎有些难过,像是被质疑的伤心,那种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表情,让我很是惊讶。
“臣女不敢。皇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西北战事在心手中稳操胜算,因此臣女以为最近您该很开心才是。”从史烨按部就班的婚礼中我就可以猜测出,距离大破蛮人已经不远。
“呵,你倒是聪慧。”他低低的声音传来,我忍不住瞧了一眼,已经变成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朕认识的女子不少,敢在朕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政治,你是嫌命长?”
“不,臣女很爱惜自己的性命。”思及自己曾经寻死,这话说起来都不是很有底气,“臣女只是想提醒皇上,自古政治并不只是男人的棋盘,既然晋阳大长公主能为您守卫西北,臣女又如何不能赞颂您的英明?”
楚云不知道的是,当初那个见证她自杀的人此时正在面前。
不置可否,那所谓的女子不得干政早就成为一句废话。宗槊很清楚,因此再三容忍楚云表现自己在政治上面的小聪明,当时,他认为史烨需要一个这样聪明的妻子。
“赞赏就不必了,有机会的话,朕想再尝一尝你煮的云海碧螺。”那种苦味,他已经思念良久,可总是不能偿愿。
“臣女遵旨。”
“朕说过,朕是特意来寻你的,当然,寻的是你的手艺,明日此时此地,不见不散。”宗槊笑得莫名,只要连楚云在此,就不信离歌不再出现。
说完这话,皇上又穿入雨帘,外面的雨不知在何时小了,已经没了声响。我目送他踏着水花离去,隔着铁栅栏,能看到一艘宫中舫船,只见皇上钻入船舱,没了任何踪迹。
我抱起琴,走回琴房,琴身上细雨微沾,拿起一块白布细细擦拭,心里却想着刚刚皇上的变化,我猜不透,只能见招拆招罢。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太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