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家心乱神慌的时候，那个最没有存在感的人以医者的口吻喊了一句，“静一静，诸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还请快快散开，不要造成病人呼吸不畅。”诸人听闻，果然不约而同四散开去，那人趁机挤入人群中央，轻轻挽起楚氏的手腕，三指摸脉。

云迟本是不放心两个侄女才特地跟随，然而云、连两家之间毕竟隔着血海深仇，他原本只想远远瞧上一眼，若是无事就走，没想到正好撞见老夫人病倒。他是医者，看着病人不救无异于杀人凶手，再者老夫人与云府之间并无冲突，到底没有犹豫就准备救人。

我太急了，急得忘记叔父的存在，等他呵斥我们噤声，又让我们四散开去，我才反应过来。然而叔父长久的无语令人心头不安，他眉头始终紧紧皱着，探了祖母手脉之后再摸颈部，随后又听祖母心音，最后翻开祖母的眼皮，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透着死气……我不敢再想，只把希望寄在叔父身上。

叔父终于说道，“快把老夫人平放在地上，这是中风了。”

连漠听了，不敢迟疑，小心翼翼的将老妻放平，生怕她脑袋磕的疼，特意拿自己的老手去垫，却被云迟一把推开。

“太傅这是要害死老夫人不曾。”然后又把楚氏的衣襟解开少许，“快取银针！”

正好府里的两位大夫匆匆而至，老张大夫立刻递上药箱，自己则在一旁打下手。

只见叔父取了针，飞快的在祖母身上扎起来，多数集中在脑部，那场景，我看了都忍不住头皮发麻，更别说想儿，她满脸泛白，死死抓着我的胳膊。

其实整个屋里，所有人都在努力克制，有句话叫做“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反过来讲，当诸人敬爱的老母亲、老祖母吃罪，几个儿孙心里都是痛苦万分，也就杜亮恒这个外人好一些。

他看的真切，只有那连三夫人月氏，瞧着好像还有些幸灾乐祸？莫非真是婆母与媳妇之间天生的不对盘，还是上头两位夫人特别会装呢？

月氏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个心理，她明明是担心的，可忍不住想到婆母有意无意的冷落，私心里竟然希望她多吃些苦头，可她并非如此歹毒之人，她只是，只是有些气不过罢了。

施针的过程漫长又焦灼，除了连漠以外每个人都不个靠的太近，老张大夫不停的帮叔父擦汗，那针插得密密麻麻，又终于一根根拔出，我的心始终忐忑，不复安宁。

“呼——”叔父也有些吃不消，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一下，差点栽倒。

大家又一窝蜂的围拢。

“云太医，我娘她怎么样了？”问话的是大伯父。

“诸位大人，夫人，老夫人暂时无碍。”叔父当先一句，很好的稳住了我们的心神，然后才娓娓道来，“老夫人这是中风，情志郁怒，外感风寒，内有陈疾，因此来势汹汹，若非及时扎针导血，恐有性命之忧。”也就是说，楚氏暂时无事了。

“多谢云太医，请赐汤药。”说完，大伯父才看了连漠一眼，我这才想起来，云、连两府之间难以言说的恩怨，心里气极，难道还比不上祖母的性命来得重要？

“云太医，拜托。”连漠竟然对着叔父拱一拱手，复看了祖母一眼，“好好照顾你母亲。”后半句是对着大伯父说的，然后退了出去，徒留一道略显孤寂的身影。

只是当时，我们谁都无暇顾及。

“先把老夫人抬到床上去，记得要稳，万不可颠着碰着，我暂开几剂汤药，后续还得配合施针再作思量，另，中风一事我经手案例不多，不如大人下帖到梁太医府上，许有更好的解决之道。”

大伯父表情略有了变化，似是在为自己心事被戳穿而尴尬，然又很快恢复过来，倒是诚恳，“实在汗颜，让云太医看了笑话，我并非不信你的医术，实是想给母亲多一份生机。”

叔父点了点头，并不生气。

“云太医，还请赐下汤药，我好立刻着人去配。”大伯母适当的打断，叔父点头，跟着去了。

二伯母立刻派人小心稳妥的把祖母抬走，路上她亲自照看，舍了轿子不坐，宁可迎着冷风也要确保祖母的安危。三伯母和想儿也跟着去了，只有我，因为还没接那道圣旨，不得不留在正堂。

“连姑娘。”这时候杜总管的面上也没了喜气，抬了抬手示意我接旨。

我看了两位伯父一眼，他们都面上焦虑未退，不约而同对我点了点头，圣旨既下，再无更改可能。

“臣女，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从此以后，我从民女变成臣女，从相府千金变成嘉兴县主，带来的，却是对祖母致命的打击，我不禁后悔，若是当时把这秘密死死捂住，若是选了别条路走，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至少，不是这样直接的打击。

我后悔，却无从反悔。

相府出了这样的事情，杜亮恒当然没有心思久留，早早回宫复命，把今日连府发生的一幕告知宗槊。

宗槊本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只命人沏了云海碧螺，杜亮恒看在眼里，不免疑惑，莫名的忌口，又莫名的要喝，唉，看来皇上心里多了新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