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天光未明，柏涵忽而从梁上跳下，行走无声，不知去了何处，归来时已是神清气爽，赶巧碰上念心起床。

小丫头做起事来一板一眼，柏涵冷眼看着，眼角闪过几丝怪异，像是反思为何自己没有这等才能。

念心收拾完毕，轻手轻脚走到柏涵身边，小声拜托道，“姑娘，奴婢出去片刻，可否劳烦你照看下我家姑娘？”若是念心知道柏涵有多会“照顾”人，恐怕就不会这样拜托了，可惜她并不知晓，在得到柏涵点头应允之后，她便去忙活了。

脑海里一直回放着某个画面，黑衣女子，看不清脸，只有背影，瘦瘦高高的样子，手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始终反复一个动作，我心里着急，可又为什么着急，完全不知所以。

不知从哪里冒出个人，只有身子露在外面，整张脸都隐藏在云雾里，女子的手落在那人脸上，拍开云雾，却是一个又大又奇怪的脑袋，额上一对怪角，目光如炬，鼻孔翻天，满嘴锋利的牙齿，忽然张口就要把女子吞下。

小心，小心，小心。

我拼命的喊，想要提醒她，可那声音就是出不来。

最后，是女子的手落在怪兽嘴里，该是很疼吧，我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的左手不知去了哪里，面前竟是那个怪物，正砸吧的咀嚼着什么，嘴里流出猩红的血滴。

那，竟然是个龙头。

我后退两步，感到身子猛的一沉，心头打了个机灵，哪里倾泻的光芒戳破了那片黑暗，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终于松了口气，原来是梦。

床顶的云锦流纹依旧，提醒了我这是在哪里，这是我在云府的闺房，我终于从宫里出来了。

视线上方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照旧黑衣裹身，依然面目冷然，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可是梦里最后的场景在脑海里格外分明，硬生生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揉了揉眼，面前这人还是没有消失。

“柏涵？”

她眉毛一跳，算是应声。

我仍旧不敢相信，慢慢从床上坐起，伸手去拉她的手，冰冰凉凉的，趁她不备使劲掐了一记，只见两条眉毛又变成高低状。

“姑娘醒了。”哪里传来这样惊喜的声音，貌似是念心，我歪过头，果见念心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

这就好，瞬间安下心来，刚刚看到柏涵，我还以为自己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于是皇上又把我给抓了回去。现在我才相信，原来我真的已经回到了云府。

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冲动的上了手，换做平时又哪里敢，皇上是谁，他是万民主宰，他要做什么何须经过我的同意，再者若非他，我才是真的没命活，当时也不知怎么就迷了心窍，那样下了手。

我懊恼不已，拿右手使劲捂了捂脸。

念心拧了热帕子递过来，我伸手去接，却迟迟没感受到热意，低头一看，却见自己的左手死死垂着，怎么也不能动弹，更恐怖的是，就连左手上臂也没有知觉。

难道这就是报应？因为我冒犯了皇上，于是老天爷给了惩罚。

柏涵见我神色不对，而伺候的念心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好心提醒道，“你的手没事，只不过暂时不能动。”

这句话真是有如天籁，我再三确认，只问“果真”二字。

得知手的确无事，我也慢慢冷静下来，终于意识到柏涵不该在我房里，“柏涵，你为什么在这里？”

“奉主上命令，看守你。”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皇上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

“我会怎么样？”我试图从柏涵这里问出自己的下场，却见念心在我二人之间来回不定，似是在思索我们到底在说什么，便吩咐她出去。“念心，这里先不用你伺候。”

“喏。”

待念心得命退下，才想起她忘记说了一件很严重的事情，那就是云太医说过，姑娘的手暂时不能动，可是刚刚貌似柏涵姑娘已经说了，那应该没事吧。

目送了念心离去，柏涵也明白我在担心什么，只一句话就打破了我心中的期望。

“楚云，不是我不救你，主上说了，等你醒了立刻回禀，他亲自找你算账。”后半句话，柏涵明显是学皇上的口气，又道，“不过我建议你赶紧将刺客的头像画下来，兴许能让主上消点气。”

“那个蛮人？”我立刻开始回想，昨日太过惊险，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自己有多狼心狗肺。若是原本我不必涉险，便还有立场怪罪，可事实上皇上会带上我是担心我被人所害，如此算来，我还恩将仇报当着众人面打他，现下还有命活实在是万幸。

可是，皇上会怎么处罚我？

我现在身份变了，总不能派我去做苦役；我也没有拒嫁，相反以后还会好好配合。思来想去，我身边没有任何筹码以期得到原谅，只能按照柏涵说的，将那人画像做出来，兴许还能得到一点转圜的余地。

正月十六，百官复朝，皇上自然忙的不得了，可饶是这样，他还是抽空来找我问罪。

当时，我正埋首于一张又一张的丹青之中。

而肩上，一只赤红色的鸟儿，时不时扑腾两下，感受着它失去多日的自由。

我说过，琴棋书画，唯琴棋二字稍有研究，琴是真的喜欢，也是祭奠娘亲，棋更多的是因为小姐，书也曾看过不少，但始终不敢以渊博自居，画么，我到现在都记得多年前爹娘给的评价。

“馨儿的画，始终缺少三分火候，此间造诣，果然不是技巧就能弥补。”

我的画，只能画形，不能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