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第二步。

宫中留言四起，即使皇后极力阻止，也无法真正阻挡那些前赴后继跑到无相殿外跪拜祈求保佑的宫人，她不得不妥协，尤其是在那些所谓的“奇迹”发生之后，她若是仍想要把仁义二字戴在头上，就只能按照我的预计走下去。

这一次，皇后输在放不下仁后的头衔。

清月宫里可以有别宫的耳目，那么清鸾宫中就也能有琳妃的嘴巴，周放和马沫心是直接对付我的人，解决了马沫心之后，我怎么会不去了解周放的来历。于是，从桑儿口中，我得知了一场刺杀，经过大致推算，周放是当时的刺客中的一员，却趁乱诈死逃脱，他没有回到李家军，而是留在昌平听候皇后调遣。

第三步。

我让清鸾宫的那人无意中透露出一些线索给贵妃的人，于是周放这个叛徒的消息就走到了贵妃耳中，紧接着一切都按照我的思路走下去，一步未差。贵妃果然想方设法拉拢严妃，只有把小公主带离开皇后身边，那么皇后胞兄孙大公子的安危将令皇后寝食难安。

贵妃和严妃计成以后，双方结盟，极有可能对小姐不力，那么，就是我要下的第四步棋了。

下一步，我又该如何走呢？

贵妃能够成功劝服严妃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严妃从前身在后营，行事却从来两边讨好，得罪人的事情总是自发避开，饶是皇后想要拿她当枪杆子也要看严妃肯不肯。自从封妃以后，升为清霞宫主位，严妃还是走老路子，笑脸陪人，一团和气，老好人的形象根深蒂固，哪怕是和皇后走的稍远了些那也没什么，毕竟升宫之后总会忙一点，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并没有人会说她有什么不对。

而如今，严妃竟然会铁了心的和皇后彻底闹掰，其中必定是有缘由的，若是能够堪破一二，岂不妙极。

棋盘上只放了寥寥几颗白子，我犹豫再三，后宫这局棋被我彻底搅浑了，各方势力此消彼长，若是能够占尽先机，等到小姐顺利生产，还要再走几步呢？

正在暗自得意，不知何时多了只手，拈着黑子赫然摆在白子中央，如同被困的凶兽，又仿佛随时崛起的巨龙，顺着简明有力的线条往上望去，却是一张无喜无怒主宰生死的天颜。

不得已，只能先行下礼。

“吾皇万岁。”心里想的却是，来看小姐就是，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朕听说，你的手不见好。”

那冷的没有温度的声音，才不相信是在关心，恐怕是担心我不能尽早恢复，怕我无法赶在元宵那日离开吧。

“劳烦皇上关心了，连四的手恢复的很好，这会儿想必娘娘正在准备用膳呢。”言下之意，便是暗示他可以出门左拐，慢走不送了。

可皇上就跟没听懂似的，把我放在棋盘上的棋子一股脑儿全扫到边上，只留下中间那枚黑子，不知有何深意。

“连四啊，你觉得这枚棋子，它安稳吗？”

我抬起头来，只见局面上一粒孤零零的黑子，边上全是纵横交错的网格，它看似有无数的空间可以延伸，但每一个交汇处都有产生阻断它前路的可能。

“皇上若问的是棋子，它自然是安稳的，但若是人嘛……”养尊处优了大半年，屈个膝行了礼都不行了，想当年无相殿前罚跪，两天两夜都坚持了下来，这会儿才说了三句话就觉着有些麻。

我装着晃了晃身子，也不求怜香惜玉，只是提醒皇上我这是带伤之躯，希望他能够行行好发发善心先免了我的礼。

皇上却只拿斜眼看我，好像这我这么点小主意完全入不了他的眼似的，也对，这点小伎俩的确不够格，也罢，反正不是站不住，还是先把话说完吧。

只是我又哪里惹恼了这皇帝，做什么跑到我屋子里来罚我行礼，堂堂天子，心胸这样狭窄，看来我又找到一个不待见皇上的原因了。至于我本来为什么不喜欢他嘛，实在是因为看不来他拿男人们的事情来为难女人，每次为了平衡前朝，将那一颗颗的女儿痴心玩弄于鼓掌之间，偏偏我还不得不帮助我家小姐去焐热他那副铁石心肠。

“人又如何？”

“人嘛，反正有一副铁石心肠。”糟了，刚刚闪神了，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我赶紧试图把话圆回来，“人与棋不同，棋子摆在棋局之上，棋盘越大则越能灵活运用，故而连四以为棋子是稳稳当当。可若是用在人身上，就要反其道而行之，人不是死物，人需要人情冷暖，若没有一副铁石心肠，立在这样广袤的天地之间，就太显孤单了。”

我这话说的很没底，实在是有些太生拉硬扯，不知能不能唬住皇上，我三番四次言语不敬他都没治罪，完全是因为对外而言我人在宫外，根本无法得罪于他，而他也懒得与我见识，但我刚刚那样说他。

越想越不安。

此时的我忘记了，我在心里骂皇上铁石心肠，脱口而出一句话，也不见得他会自动带入其中，全都是我心虚而已。

皇上的目光不知何时又聚集到了那一枚黑子身上，只看着发呆，恍然，那一句话说的可真好啊，时至今日他还是觉着孤寂，是否还没有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见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棋盘，注意力没在我身上，屈膝这个动作做久了慢慢开始泛麻，若是再不活动下腿脚，可真要立不住了，就想趁机换个方向行礼。

谁知就在我动作的瞬间，皇上倏然抬首，那眼神有些瘆人，深不见底的黑里透着什么幽光，仿佛要把周遭的所有都给吸进去似的，脑海里立刻划过一种据说在大漠深处才盘桓的生物，鹰隼，我心一慌，只觉眼前的景象立刻以那人的脸为起点，划拉出一长串不受控制的景象，从附着皑皑白雪的琉璃窗格到搁着荧荧烛火的檀木架，从雕刻着富贵牡丹的红漆大柱再到描绘流莺戏蝶的天花顶板，最后又定格在一个深紫色的衣襟。

一只手扼住脖子，炙人的热度烧成疼痛，我发现右手被自己压在身下不得动弹，立刻就想要翻身下去，但他看穿我的意图，空出的手抓紧了我的左手，虽避开了伤处，可我还是疼得叫出声来。

“还能喊，还知道疼？”

脖子上的手缩了缩，哽的我吐不出话来，但又很巧妙的没有让我轻易死去，只是每呼吸一下都让我感到胸前传来的阵阵压迫感，呼吸慢慢变作粗重的喘息，面颊铺上一层桃红。

“怎么，能，不疼。”嗓音在那一双手的钳制下完全变了音调，明明我很用力的喊，可吐出来的声音就是这样轻，轻的我都怀疑他是否听见。

“好，疼就好。”那手松了松，但还是死死抓着我的脖子，“这样细的脖子，貌似随意一捏就会断掉，连姑娘你若是还想要的话——”深浓的威胁意味，“老实回答朕一个问题，你就还有命。”

“皇上要杀我，呵呵，我死了可没人来嫁给史烨，呃。”那手忽然又收紧，把我的话全部锁起来，我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在视线范围内时而出现时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