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从柏涵口中得知叔父所说的“麻烦”是什么,我的手隔日便需要针灸一次,而且照顾我的柏涵形同虚设,若想我快快好起来,还得要挪一挪地方。思来想去,这宫里只有一个地方最适合我去。
这一点,我想我和皇上是想到一起去了,只是他很不情愿,幸好之前我对史烨态度那般,终于有了我们如下的谈判。
“云太医已经和朕说了,可惜满宫竟然找不到一个适合你的容身之所,连四你可真是个灾难。”
“皇上这样说民女,是不是太过刻薄?”我胸有成竹,面对他的讽刺并不介意,他这样说,更能证明我能去那个想去的地方修养。
“说朕刻薄?普天之下大概也就你连四了,若朕看来,连四你才是个冷绝的人。”他坐在距离我休息很远的地方,声音一阵阵传来,“朕似乎告诉过你,你与史烨的婚事将是御旨所赐,你似乎很有抗旨的意思。”
“皇上又不了解连四,怎能判定连四甘犯抗旨大罪呢?”我不明白皇上这是从何处得来的结论,究竟是我太高看他还是他太小看我?
“有人跟朕说你拒绝了史烨,难道这不是要抗旨吗?”他倒是毫不避讳自己找人偷听。
“哦,堂堂天子,也爱听人墙角,连四受教了。”我点点头,对于他的敢作敢当很是赞赏,不愧为天子,“更难得的是皇上这样坦诚,佩服佩服。”
哪有堂堂一国之主承认自己偷听的,这大概是史无前例的第一人了吧!
宗槊的拳忍不住握紧,这个连四说话总是滑不溜秋,她似乎已经清楚了自己的价值,在跟他谈话时俨然一副平等姿态。今天他试图不喝云海碧螺,竟觉浑身难受,这会儿要想去压下连四的气势,更添上几分烦难。
“放肆,注意你是在跟谁说话!”迫不得已,只能动用皇权“欺压”一下,好不容易找回了场子,宗槊又问,“那你的意思,是会乖乖嫁给明华,称朕一声叔叔了?”若是能够在辈分上压人一头,也要比用皇权欺压来的好啊。
就连皇上也被我两句话逼得失态,我已然发泄了心中怨气,之前因为心系太多,总不在状况,此时正是最舒坦的情况。
“咳。”皇上尴尬的咳嗽一声,复又问我,“既然你这么说,那朕的旨意可就要准备下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我以为我早就做好准备,就在祖母问明白我的心意之后仍旧执意而为,就在大长公主寿诞时皇上亲口说要赐婚,就在桑儿也觉得这一切没什么不妥的时候,就在史烨一次又一次表明可笑的心意时,我想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事实的确如此,不过嫁个人,我的目标始终不变。
“难道皇上认为连四不欢喜,这桩婚事会有变数不曾?难道皇上也是可笑的以为男女成亲必是要两情相悦?难道皇上今日问我这些,我就会得偿所愿?”
我连发三问,问的他哑口无言,他该是世间最能利用感情的那人,他怎会不了解我的意思,我总比他高尚得多,从未打算利用史烨,只是连、史二府的联姻能给各家好处,给了皇上给了史烨亦给了连府,可曾到我头上?
我不过棋子而已,亦无野心去执掌他人,只不过想做一颗能自己做主的棋子。
“哈哈哈。”宗槊的确被问住了,他也不知自己怎么要笑,不过这个连四的确有意思的很,她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她已经看穿情爱是羁绊。他怎么就会担心连四坏事呢,连四根本就没打算搀和到他的事情里,连四貌似一直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记忆中连四曾表明过心意,当时他担心是太傅诡计而没有相信。
那现在呢?
宗槊仍旧不敢相信,他在将信将疑,当他没有查出连四要做何事之前,他不会冒险去赌。棋子,从来不需要多余的意志;棋子,只有被利用的价值。
“那你可知朕之来意?”
这又有什么好猜的,“自然是要将连四送往别处了,嗯,民女猜是清月宫吧。”
“哦,何以见得?”有时候欣赏聪明人也是一种享受。
“听闻皇上得力宫女都被派到了清月宫,而云太医又要常去为琳妃娘娘请脉,连四住到那里去既容易隐匿踪迹又方便就医,煎药更不用遮掩,岂不一举三得?”有时候真心觉得解释这么多比我心思累多了。还有一点,有我安抚小姐,她大概也会安稳的多,这样算来该是一举四得。
“可朕这里有了一个更好的去处。”我以为他是在诈我,并不相信,却听皇上说道,“文太妃体弱,皇后已把云太医侄女请入宫里照顾,朕没记错的话那名医女该是你族妹吧,如此算来,平安宫岂不是更合适?”
千算万算,没想到晗妹会在这个当口被请到宫里,我当然知道她医术不错,尽得叔父真传,也是我这一辈里唯一的传人。
“怎样,连四你可还有话说?”
我思来想去,并非寻不到更好的驳头,而是适可而止,既不惹怒龙颜,又适当显示自己口才能力,最重要的是识时务。
于是佯装不敌,伏低做小。
“皇上圣明,连四,无话可说。”
我这妥协,果然让圣心大悦,那笑声多么刺耳啊,可我又的的确确甘心被他说败了,虽然我更想要去看看小姐,但依皇上明显的避讳,不得不另做打算。
“甚好,那你便准备下,今夜就送你到平安宫去。”宗槊心情一片大好,自他在棋局上失去对手以后,第一次发现找个人说说话斗斗嘴也能发泄心情。
当然,这斗嘴也得赢了才是。
目送了紫影离去,柏涵忽然从某处飘出来,的确是“飘”这个动作,大概就是那种所谓的轻功了吧。
“啧啧,楚云的口才一流哇,就连主上也说不过你。”不无调侃意味。
“你没看到结果吗,我最后可没说过你的主上。”我白她一眼,“你这样偷听,小心你的主上怪罪。”
“哼,主上功夫可比我好,若是不能听,早把我赶跑了,你们孤男寡女的相处,没我在一边看着又如何给你的史三公子交代?”柏涵自以为说的头头是道,两条眉毛又开始动作起来,着实滑稽,但我并不需要给史烨任何交代。
我不欲搭理,只说了一句,“那又如何,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心思已然漫开去,的确棘手的很呢,听皇上意思,已经写了圣旨,大概会在我痊愈以后颁下,而史烨错过了今年的战事,必定不会放过来年,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跟着去西北呢?
柏涵见楚云陷入沉思,觉得这女子的话比自己还要爽气,便不再打扰,身影一闪消失到某个角落,唉,身为暗卫就是这点习惯不好,总喜欢隐藏在暗地里,哪怕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枕边放着桑儿送来的信封,我这才有空看,抽出内容,细细浏览,暗暗惊叹于浅氏一族的神秘莫测。
浅氏,原是生活在大月西南方一处山谷的村民,他们世世代代种植药草,豢养蛊虫,在大月立朝以前,高祖行兵到达此处,惊奇当地之药材丰富,便起了收服的心思。浅氏一族归顺以后,果然供应了许多草药,救活了很多伤重的士兵,高祖大喜过望,甚至纳了族长之女为妃。
西门庄给我的资料显示,浅氏一族人口众多,除了种药养虫,最擅长的其实是制药,在当时天下浅氏秘药颇具盛名。
按说浅氏也算立下不小功劳,支持高祖的浅氏怎么可能不在史册留名?我读过史书,很确定没有相关记载,至于野史就不敢保证了。西门庄能够搜出这些来,多半是与他所在陇南的地理位置有关,陇南和离城一北一南。我几乎可以断定,浅氏是个被抹杀的家族,昌平这样的天子脚下肯定是很难寻到相关记载的,这也是西门庄可以寻到的缘由,怪不得我翻了那么多书也没找到丝毫线索。
在这叠厚厚的资料里,我只找到一个很重要的线索,浅氏秘药闻名于世,和皇上所说的浅氏药必定是同一种了,想来那浅氏人数众多,总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只要有人,那就有药!
只有第一张纸是交代了浅氏及浅氏药的来龙去脉,后面全是西门庄搜寻的有关浅氏药的传闻,比如有一种香,叫做迷人醉,闻之可令人陷入欲望的梦境,梦醒之后就会忘记做过什么;再比如十月离殇,专门下给孕妇,会将还在腹中的孩儿变成不能正常发育的血肉,母体分娩之后就会日渐衰竭;又有一种催音丸,顾名思义似乎是润喉止咳恢复嗓音的好药,其实不然,而是给人一种肺痨的假象……
诸如此类的秘药,有好几张,但大多是传闻得知,谁也不能确定真假,我细细看了好几遍,若是小姐的确是被下了这类秘药,是否有对应的救治之法,可惜,我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
很快,柏涵送了一套藏青色的衣裙过来,没有繁琐复层层的累赘,只是简单一袭,长度刚刚遮脚,窄袖贴腰,背面绣着同色系的五瓣花,不仔细看则不见分明。
我吃过一次亏,这次必定是要把头发绾起来的,又不能指望柏涵,我真不明白她那个男人髻是谁替她梳的,最后我只能从之前那套旧衣裙里私下一段布条将青丝绑缚。
待一切就绪,柏涵小心的扶着我我从密道出去,这次又是另一个出口,我不知道机关在哪里,两次出去都是有人开了暗道,等到了上面,入目全是金色,龙形纹饰处处,原是皇帝寝宫,宫中七年岁月,我并无资格进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