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清月宫珑采仪的消逝,看似未曾在宫里引起任何波澜,但总有那么个幕后之人,她担心的不是马沫心之死,而是派去马沫心身边的那颗棋子。
“怎么样,可有何消息?”
明知遣退左右,不会被外人探听,得力的心腹仍旧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回娘娘,奴婢已经去探听过,周放的确是被打入天牢,听说被折磨的遍体鳞伤,很是残酷。”
原本布下这一局,的确就是存了东窗事发的念头,目的便是祸水东引,可事实似乎不是这个样子。
秀眉微蹙,心腹以为主子是在担心周放招认,安慰道:“周放是个嘴硬的,从他诈死入宫,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娘娘还有什么担心?”
摆头,鬓间步摇晃动,凉凉的打在面上,唇角微抿,斟酌良久,“本宫看不清的是皇上,马沫心死的突然,周放却关的高调,还有那失踪的连姑娘,皇上连续两日召了孙太医,你道是为了什么?”
心腹这才恍然,“那娘娘还派人去问小杜公公,一问三不知,原来娘娘什么都知道。”
皇上杀了珑采仪,又抓了周放,分明是在警告,而那连姑娘必定是在皇上宫里,孙太医看诊的对象并不是皇上,而是连姑娘。
她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堵得慌。
“紫恩,老实说,本宫心里有些慌。”深紫色的指甲划在檀木桌上,不留痕迹,发出滋滋滋的声响,如同猫爪子挠在石板地上,让人浑身发痒。“找杜重,只是为了做样子给人看,我们心里知道这些,却不能让人知道本宫知道。”
紫恩想了想,最近能让娘娘心神不宁的事情只有那一件,“娘娘是为了大公子。”
“唉,谁说不是呢?”唇瓣吐出重重的叹息,整个人都萎靡下来,与她平日端庄贤惠的样子相去甚远,“皇上要把哥哥送到明月关去,若是被李家知道本宫做了什么,那可就麻烦了。”
皇后刚收到父亲怀阳侯的通知,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哥哥争取世子位最重要的时刻皇上却有了这样的意思,该如何是好呢?她不禁疑惑,自己这次的局是不是布得不够好,在皇后里,也只有琳妃敢把珑月这样貌美的宫女带在身边,她是不敢的,现在却把这样的美人送到了皇上那里,她有些后悔,是真的后悔。
紫恩的视线移到一边沉睡的小公主,“娘娘,小公主还在您这里,母女天性,贵妃定然不敢胡作非为。”
“她若是敢?”原本颓然的皇后慢慢打起精神,眼中汇聚一股狠绝,“本宫便让她悔不当初。”
紫恩一怔,好歹小公主也是由娘娘养的,这样小的孩子,她带了许久,早有了感情,真要是那一天,再不舍,也得舍啊……
没有理会紫恩的出神,皇后拢了拢衣角,恢复成往日模样,“文太妃身子不好,本宫应承母后要请个医女来照顾,父亲说云府世代行医,必是有合适人选,拿本宫旨意去请云家小姐。”
“喏。”
一封信,署名是给“连楚云”,云桑立刻发现端倪,直接拆了信封,如他所想,里面是又一个信封,龙飞凤舞的大字,透着枷锁在身的无奈,也不知是什么人会写出这样的字,总之不会是自个儿妹子。
云想自作聪明的套上了信封,却忘了自己写信给姐姐,从来不会署名“连楚云”,当时她顺着西门庄的封面写,倒是露出了马脚,便让云桑一眼识破。
以前是他不想,现在却不行了,堂堂尚书府,怎能任人乱入,他有些气,想想这个不知事的,姐姐重伤在身不知关心,竟然还在闺里……他都不愿再想,此刻全然忘记这些事情是瞒着想儿的。
拆了信封,里面的资料全部围绕一个浅氏,他快速浏览了一遍,不知送信者有何用意。
忽然想起腊八那日姐姐托自己寻找为祖母接生的稳婆,当时他有疑问未说出口,如今得知来龙去脉,开始疑惑,这浅氏与娘亲可有什么关系?
云桑登时只是随意遐想,却不知这局外之人在巧合间将一桩往事的真相给挖掘了出来。
天色不早,该入宫了,也不知姐姐清醒没有,还要去杜总管处问上一问,外婆最近病的重了,整日整日的昏睡,若是再没有好消息,他真的担心。
我没有勇气在黑暗中入眠,最终点灯入眠,因为是在密室,只能整日整日燃起烛火,身上也带了许多烟气。
玉露膏的效果真好,许是停了麻药的原因,我今日醒来虽还在疼,但看伤势却比昨日好上许多。
柏涵拿了一支木簪递到我面前,很是爽气的样子,“楚云,你把头发挽起来罢。”
我默默接过,暗猜这是让我去见桑儿还是叔父呢?
虽是木质,价值却胜过万金,都说黄金有价玉无价,这木簪子的材料素有木中美玉的称呼,这样一截几乎可以买下一座城池了。
“给我换一个吧,这太贵重。”我将木簪子送回去,柏涵不接,她不穿红装,不懂这些,眉毛化作波浪线,“不就一截烂木头,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你就戴着吧。”
我摇了摇头,想她的飒爽性子,有如对牛弹琴,不说也罢。
“我一只手,弄不来。”
这还真是个问题,两人大眼瞪小眼,最终柏涵试了几次都不成功,我劝她,“罢了,无论是叔父还是桑弟,都是自己人,我散着头发也没关系。”
“可……”柏涵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下去,只将簪子胡乱塞到我手里,“这是给你的,你就收着吧。”
我看着手上簪子,疑惑了下,这等贵重物品,断然不是柏涵会有的,我原又是丫鬟装扮,穿着朴素,如今送来给我装点门面,怎么更有赔罪意味?
再不去想其它,不值当的事情,何必耗费心神,赶紧跟上柏涵脚步,这些日子不见桑儿,是时候安一安他的心了。
出了密室,出口并不在皇上寝宫,该是一处偏殿,可等在上头的人竟然大出我意料之外。
“连姑娘。”
这一幕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了,袖间木簪的存在更有了合理解释,皇上让柏涵送来我戴,是为了让我与史烨相见,我倒是忘了,我与他还有一个口头的婚约呢!
我回避了下,这女子散发见人,多是给夫君看的,我虽认命要嫁给他,却不愿让事情这样发展。
史烨也有些不好意思,他知晓楚云伤了脸,还以为是不愿让他见到,并不唐突,只说,“连姑娘,我是个粗人,听皇上说你在宫里受了伤,不方便出去,心中很是担心,你放心吧,你面上的伤,我是不会介意的。”
我对史烨的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他的几次孟浪,今日这般倒是松了口气,但并不能扭转我对他的看法。
“让史公子担心了,只是我以为是桑弟在此,若公子无事,还是先请回吧。”我见有处屏风,赶紧躲到那后头,哪怕这人将是我未来夫婿,也不想在此时应付。
“连姑娘每次都躲着我,是不欢喜我?”
我未料到他这样直白,一句话噎在喉里,不知该说什么。
史烨仍自顾自道,“我自幼长在西北,那里民风淳朴奔放,可能姑娘不能理解,但我想姑娘定会喜欢那里的,我若是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原谅。在我们西北,男女之间要比这里平等的多,我想既然要与姑娘成亲,定是要姑娘也欢喜我,若真要不情不愿的过一辈子,我怕苦了你。”原来他第一次对我的过分关心,第二次与我寒暄,第三次又赠我金钗,现在与我见面,竟然是在追求我?
我古怪的看他一眼,乍然听到这样的对白,大概正常女子都会羞涩吧,可我并没有任何感觉,只想问他一句,没想到也真的问了出来。
“史公子这是在与我告白么?”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二十五岁的男人,反而比我这老姑娘还要含羞,“算是吧,呵呵。”
我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也不知为了什么。
“史公子,我不喜欢你,也不打算浪费力气去喜欢你,如果祖母要我嫁给你,我会嫁,除此之外,你不必白费心思了。”不顾他的愕然,我继续说着,“大长公主与祖母达成协议,你可以纳两房妾室,若我看来,你就算纳了十八房我也无所谓,我这个年纪了也不知能不能生,你要继承国公的位子,子嗣是必须的,将来抱到我这里养就是了。”
这一番话,几乎是将我与他之间的立场全然变作交易和利用。
他沉默了良久,才吐出一句,“我知道了,连姑娘。”
不顾他颓然而去的身子,我松了口气,把这些说出来可真好,史烨从不是我关心的目标,我也不想人生的脚步里多了羁绊。
云桑正和史烨擦肩而过。
以前史烨都会和他打招呼,可今日却绷直了脸,仿佛有一股怒气直压心底,但云桑心中关心楚云,并不去想这些。
宗槊听了玄枢的话,反复问了句“她真的这样说”,玄枢再三肯定,见主上没有再问的意思便又退了。
他感觉连楚云这话要坏事,摊开的圣旨正写到德艺双馨几个字,然后再也没有心情往下写了,本是打算让史烨和连楚云培养感情,遭逢大难以后,但凡是个女人不都需要被人关心吗?他特意先安排了连楚云与史烨的见面,还让柏涵送去价值连城的檀木簪子,还不是为了这桩赐婚,如今这圣旨写到一半,却怎么也不敢轻易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