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明了我的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掌握之中,我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
若非他动作快,这罐备用的雪水可就报废了,他顺势将水慢慢倒了出来,瓦罐里立刻发出水流之声。宗槊的眼神却是对着细腕上的红羽,光芒下隐有流光,那只红鸟,他志在必得,爱听箜篌,与传说越发接近了。
我不看他,帝王的气势太过迫人,只将瓦罐搁到炉子上。
初冬的雪在烛火下闪着流光溢彩,我细细听着声音变化,待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制止,“可。”然后继续说道,“现在的珑月是马沫心,曾经的珑月却是连四,难道这不是外人眼中的冲突?”
难道?
宗槊将水晶瓶收好,只见楚云信首低眉,不动如钟,他起身负手而立,站到楚云身后,看着她的动作,暗思不知连四棋力如何,观棋如人,当可一战。
“那事实呢?”
其实他不喜欢楚云说话的态度,太累,就像和连太傅说话一般,时时刻刻都要考虑她的用心用意,一句不察,也许就要贻笑大方了。
“马沫心以琴技见长,去岁四月太后千秋之节,清月宫曾请她抚琴相伴,不料有人暗中破坏,使其十指俱伤,本以为就此揭过,未料有了今日之祸。”
“伤她十指之人,是谁?”
不愧是皇帝,立刻就找到了症结之所在。
只是,我又如何能让你这样简单就得到答案,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利用价值,不是用之便弃的棋子。
“皇上暗卫如云,莫不连这等小事还不知?”一边等待着雪水沸腾,一边在碗中倒出足量茶叶,拈了少许送到鼻子边,细细一闻,是极品。
曾经烹茶是为了锻炼耐性,而我早就经历过更加难熬的等待,此时等着茶香四溢,颇为享受。
宗槊看着那跪坐的笔直的女子,脑海中对她的印象慢慢变了,宠辱不惊的样子,倒是和曾经的琳妃有些像,不,也许是琳妃像她,这等心性、心智的女子,哪里会是她曾表现的得失分寸那样简单?
“小事,呵,连姑娘也知是小事,于朕而言,不值一提。”在睥睨天下的天子眼中,万事万物,可大可小,全凭一人心思说话,他知道连四言语中也有不满,大概是为阻断她关心清月宫一事。
这话说的也对,我点点头,“是连四拘泥了,皇上掌管天下万事,后宫阴私,的确不过眼。”却有时间在那里关注我与琳妃的一举一动,到底是我们太重要,还是皇上你太周全呢?不得而知。“马沫心十指缘故,缘在我,由却是在贵妃。”
“为何你不以为是皇后?”他从未想过后宫的纷纷扰扰也会这样朦胧,看来他要努力的还有很多。
也许皇上你玩弄政治得心应手,但女子心思,深如海底之针,难以琢磨之处,同是女子也不定能够猜测,又岂是志不在此的男儿可以揣摩。
我侧脸一笑,知他看不清我的表情,流露出些许鄙夷,“皇后素爱隔山观虎,她心之所向,皇上您难道还不明白吗?”楚云是看得透了,而宗槊这局内人,全然不知。“连四敢说,皇后最在意的便是她国母之位,她眼中也曾温情脉脉,但我想用您的宠爱去换,她也是不肯的。”也许连皇后自己也不知道,她对权势的不舍远胜于对皇上的爱慕,这样的女子为后,是幸亦或是悲呢?
我不惜说破,皇后这连环计,想要一箭双雕,除了我便能阻止史烨承嗣,又能嫁祸给贵妃,心安理得抚养小公主令其再无回归的可能。但是她忘记了,一旦出手便有破绽,而今日我将真相告知,圣心所在,就更飘渺了。在我看来,这次算计远没有一年前对我的算计来的厉害,毕竟当时我绝不会想到小姐也能被她策动。那时的我太自信了,算漏了小姐恍惚不定的脾性,算高了自己纵观全局的能力。
回想到当时场景,思绪不安,心不在焉的触到炽热瓦罐,手一抖,一把温润的观音落入煮沸的水中,翻腾不已。
这些宗槊当然是不知道的,他的目光从不放在情爱之上,入他眼的只是可以善加利用的器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当初点孙菲菲为后,只因怀阳侯府势力最弱,如今想来,似乎忽略了孙后本身所求,与他所愿背道而驰。但,他又怎会让一个孙菲菲坏了天下大计!
茶香四溢,闻之心旷神怡,他突然有些惋惜,在连四还是珑月时,怎么没有多喝上几杯她的茶呢,将来恐怕都只是奢望了,身为帝王,不能有什么最爱最恨,只能为了利益勇往直前。
滤去茶叶,只留青黄色的茶水,看着便很有观音茶的样子,我将第一杯搁到桌上,“皇上慢品。”自己却不去动茶,如今身上有伤,茶水容易散去药性。
宗槊品着茶,温吞的香茗不是他的喜好,只饮了一口便再不入口,却问楚云,“你为何不煮云海碧螺?”
我听着皇上问话,终于答上酝酿许久的回答,“连四知道皇上喜苦,然皇上金尊玉贵,身系万民,当知事不过三。”宫内素有一菜不动三筷的默契,就是为了防止有心人知道贵人们的喜好而暗中加害,而皇上却独独钟情云海碧螺,难道就不怕有心人的觊觎吗?
原本不怒自威的身形终于一顿,他学习多年,终于还是留下一个破绽,连楚云是在提醒他,知道绝情断欲,能够知人善用,明白路之所向,却还是执着于云海碧螺。
终于甩袖而去。
我目送皇上离去,宫内生存法则,有色时用色,色淡时用智,等外貌内里都留不住良人,便是要留住他的脾胃,我苦藏多年的茶艺,本是打算要到很久以后才施展出来,结果却只是空谈。
也罢。
端起面前杯盏,平平淡淡的味觉,入口清新甘甜,余韵悠长,可惜没有对上皇上喜好,再好也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