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柏涵送孙太医而去,只留我与皇上两人,他无意起身,可见有话要说。他有耐心,我也同样,哪怕只有一只手,泡杯茶的力气还是有的,可惜,空有茶具没有茶水和茶叶。
宗槊见楚云翻开茶具,心念一动,那苦涩深浓的云海碧螺,仿佛还在口舌之间回味荡漾。
不知触动了哪里的机关,背后靠墙的柜子转了半圈,出现数十个不同形状材质的瓶瓶罐罐,底下是不同的茶具和小炉,各自成套。
我望向他,“没有水。”
就算有了工具,没有合适的茶水也是空谈。
“你需要什么水,朕着人去打便是。”宗槊记得上次用的似乎是井水,但三品总是泡不出那日口感,他现在急需要一杯苦茗,好好缓解心中压力。
“不同的茶配不同的水,不同的茶具煮不同的茶。”我将桌上茶具摆好,坐着和他说话怪不自在的,右手扶了桌子站起来,去看背后的茶叶,也顺便掩盖自己的神情。
皇上却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将什么扔到桌上,“这是你的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串粉珊瑚红羽手环在桌上泛着温润光泽,是我当时刻意落在清月宫外的。
我又走回去,将手环拿起顺势套入腕间,“多谢皇上。”算是回答他。
微不可查的,宗槊唇角勾起一撇笑,“很好。”他的话很奇怪,“你可知这根红色的羽毛极为特殊?”
我想到离歌,确实不是一只普通的鸟,遂留了个心眼:“皇上多虑了,不过是用新鲜的红色花汁液染在白色羽毛上,女儿家的小心思,让您见笑了。”仔细回想起来,离歌浑身上下都是古怪,它对箜篌琴声情有独钟,口中鸣声脆脆,振翅可高飞,雪夜亦能逃生,浑身赤红,“不知皇上想喝什么茶呢?”
“自然是朕惯常喝的。”宗槊眯了眯眼,看那女人纤瘦的背,深蓝色的宫袍穿在身上,显得人格外幽深,呵呵,女儿家的小心思,琳妃身边最得力的女官还会有那样的情趣,他自然是不信的,在他面前还敢做说瞎话,到底是进步、还是退步呢?
“哦?可惜连四未尝听闻皇上喜好。”我在柜子上寻了一番,翻到底下还有一个透明的水晶瓶,打开来轻轻闻了闻,是初冬的雪水,与温润的观音茶最是相配,“不如一品观音?”完全无视背后探寻的目光,有时候回避就是最好的掩饰。
一只手,动作极慢。
我将要用的工具一一搬出搁在地上,只做了这么多就有些累,身上的鞭伤偶尔被牵扯到,丝丝缕缕的疼痛,但并不难忍,咬一咬牙也就过去了。随着身体慢慢的动作,原本的虚浮化作精神。
宗槊看着楚云慢慢悠悠,腕上那赤红的羽毛在他眼中格外醒目。
“哦,连姑娘竟然不知朕的喜好,朕真是意外。”现在才想来撇清过往,不是有些晚了么,“既如此,连姑娘大概也不在意清月宫中人。”
我手一顿,皇上就是不同一般,兜兜转转,还不知他目的为何,却是一言指出我的在意,只能咬着牙回答,“连四自然想知道珑采仪与民女之仇怨,何苦害民女如斯,不知皇上可否解惑?”我一副请求答案的表情,说起来,马沫心的结局为何,我也的确很想知道。
“珑采仪已死,你二人之间是仇是怨朕又怎会知晓。”相较而言,宗槊就要“坦诚”多了,他提醒道,“明人不说暗话。”
的确是无关,马沫心是珑月,而我是曾经的珑月,我二人之间的冲突从不在明,是在暗。
我置若罔闻,慢慢旋开火折子。
“你可知她是怎样死的?”
我本不在意她死于何法,既然已经死了,那便是输,我说过,我活,她死,我死,她还是死。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赢。
“她死于一种毒药,此药来自令弟云桑”
轻轻一吹,火星立刻燃起一丝小火苗,却怎么也没有心思去点燃火炉。这一句话成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此药唤作绵绵,入口即化,见血即崩,服药之人将受浑身血管破裂之痛,连绵不绝之苦,比你所受灾难,更甚百倍,因有此名。”世间竟然还有这样决绝的毒药,未尝听闻,更惊愕的是毒药出自桑儿之手……
这一字一句敲在心上,似是在提醒我桑儿的手段有多狠辣,我又很自责,那个看似风朗气清白衣翩跹的弟弟,其实也是诡谲浑浊的官场一员,他的手段哪里会少?
我沉默。
宗槊看着那跪坐在地上之人,她的左手无力的垂着,右手举着火折子,火星正慢慢冒出来,“再给你一次机会。”就看连四选择是站在他的立场,还是他的对立面,顺者昌,逆者亡。
快做个痛快的选择吧!
眼睛眯起,带着阴婺,像是蛰伏的猎兽,一旦确定了猎物便不会轻易妥协。
手中的火冒得欢快,这次说的很分明了,做个选择,陈述实情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也与我的归途相同。
右手往前一送,我将炉火点燃,看着慢慢蜿蜒而上的火光,它很微弱,难与火墙比肩,若是能与火墙合二为一,便可打退一室黑暗,如今我便是这簇小火苗,而归附火墙已是大势所趋。但这簇火苗亮或不亮,对密室可曾有过任何影响?
不曾。
我若同归光芒,怎甘只做烹水之火,而不是那消退黑暗的主力?
“离歌是一只通体赤红的鸟,连四在偶然间救下它,不知其来历出处,只知它素喜箜篌之音。”打开瓶塞,从中倒出一些水来,奈何瓶身光滑,握着的手太累,一下子从手中滑出,一道劲风闪过,已是将水晶瓶稳稳接在手里,那手骨节分明,掌着天下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