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七章

小杜公公又开始不服气了，最近皇上不知在搞什么神秘，先是连续两个夜里召见孙太医看诊，再是宫人不得随意进出寝宫，以前虽然皇上不喜人守夜，但也没有这样避讳。结果皇后召他一问，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差点挨上板子。

又比如刚刚，皇上传了水，是他领人打的，偏就在进门的前一刻被师傅拦住，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三品和师傅一起抬水入内。这要他怎么服气，嘿，近身伺候皇上的活什么时候轮到三品了？

但到底不敢违背师傅的意思，也只能眼巴巴的看两眼，摇着头回了屋，也好，乐得清闲！

但是小杜公公和三品公公的梁子，也是结大了！

“连姑娘，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杜大总管很不好意思的看着我，他能进入皇帝密室，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只劳烦他年纪一大把还要替我打洗澡水，若非我心情不好，估计也会尴尬。

我一直低垂着头，不愿让更多的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样。

“呵呵，堂堂皇帝，连个信任的宫女也无？”这里面是赤裸裸的嘲讽了。

杜亮恒一副了然模样，开口解释道，“连姑娘误会了，是不便把人调来承祁宫，原本宫中信任得力的宫女几乎都派去清月宫了。”再加上承祁宫里本来就少宫女，一时之间反而寻不到合适的人照顾。

原是如此，可见皇上终于对小姐上心了，或是对那未知性别的龙子，但无论原因为何，结果总还是好的。我没有立场再说更多，只能沉默。

“那我便告辞了，连姑娘慢用。”杜亮恒甩了甩手中拂尘，转身而去，照亮台阶的烛火一盏一盏开始熄灭，最后仅剩下我床前孤灯摇曳。

我攀着床沿站起来，腿脚很疲软，但有了支撑的力道，勉强能够站起来，浴桶就放在床边，触手便及。右手扶着浴桶，烛火太暗，我看不清楚，只涟漪圏纹里一张苍白的脸映着昏黄烛火。

曾几何时，我不愿看到这张脸，是因为往事太沉重，可今日才发现往事从来不是随意就能够放弃，我也从未想抛弃。

将脸沉入水里，温热的气息立刻将我包围，只有这样我才能假想眼中的酸涩是存在的，我也能够在痛苦时留下懦弱的泪，为什么一切都还没开始，我就觉得好累、好累。

“皇上，今夜可让奴婢守夜？”杜亮恒自底下上来，他顾虑到柏涵不在，皇上又金贵，照顾底下的连姑娘还真是一大难题。

刚刚一同入内的三品公公早就被打发出去了，这样安排不过是为了磨练杜重心性，太不安份，眼看杜亮恒年纪也一点点大起来，总要有个靠谱的接班人。

“不必了，柏涵也该回来了。”既然暗卫去寻，柏涵归时不远，宗槊冲杜亮恒摇了一下头，“明日朝会前知会云卿一声，也让他安心。”

“奴婢知晓，若圣上无事，便先退了。”

宗槊一时之间也没想到要有什么安排，先是摆摆手示意退下，又忽然唤住欲退的杜亮恒，“亮恒等等。”有些时候，他这个皇帝还是很体谅人的，他要想得到人心，总不能寒了人心。但，他忽然有了更好的主意，“稍后宣孙太医来此。”

杜亮恒了然，应声而退。

室内恢复安静，宗槊却并无睡意，他开始思量如今情形，对于马沫心的暴毙而亡，宫里平静的好像从未有这个人般，暗卫虽然本领通天，但也不能探听到每个秘密，至少最近这两天的监视里，清鸾宫和清云宫都和往常无异。

复想到前朝，西北战事不定，旧派与世族又开始争执不小，这次太傅未曾表态，世族却是一个个先怯了战，见史家不敌，惧怕临危受命，各个都表示要求和。看来，在换掉旧派以前，要先将王刀指向世族了，也好，先昀出嫁在即，明承王府首当其冲。

我沉在水里，看着没顶的透明将我包围，温热的液体好像母亲的怀抱，我抱紧膝盖，闭紧了眼，只想沉在里面，洗净的躯体越来越疼，酸辣辣的感觉遍布全身，我能感受身上的每一道痕迹，而最最疼的是来自左手。钻出水面，我睁开眼，轻扯开纱布，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原本的白慢慢被红色所替代，越到里面越是鲜艳，四周的液体也开始染上色彩，看在眼里，慢慢变成扭曲的眼睛，一双双闪着诡谲红光。

边上的烛火忽然灭了，又是一室黑暗，那些红光却没有消退，它们飘荡在我四周，将我紧紧包覆其中，脑海中的恐怖情形越来越清晰，我忍不住又往底下藏去，恍然间像是有一只手将我从绝望中救赎出来。

“连姑娘，你怎么样？”

原来是柏涵，我松了一口气，刚刚差点又要分不清楚是幻境还是现实。

我喘了口粗气，“死不了。”不习惯再次的黑暗，又道，“柏涵姑娘，麻烦点个灯吧，太黑了，我看不清自己。”

柏涵又去点灯，在我的要求下，这次点了好几盏，四周变得很亮，我终于能把自己的脸看个通透清楚了。

水光里赫然几道伤痕，看着骇人，该是周放的手笔。

“姑娘看到我的脸都不害怕吗？”我还清楚记得皇帝见到我时的表情，不苟如他也会骇然，到底还是红尘中人。

“有什么好怕的，你长得好看，几道疤痕也遮掩不了什么，再说我给你擦了玉露膏，过两天就好了，绝对不会留疤。”怪不得我瞧着有些严重，玉露膏除疤效果极好，就是在用药期间会将疤痕放大让它看得更恐怖，这也是此药的一大特色。

许是与她身为暗卫有关，对于容貌柏涵似乎很不在意，“你别叫我姑娘了，好奇怪，叫我柏涵就可以了。”她自幼在男人堆里长大，小时候就是把自己当成男人的，从没谁叫她姑娘，怪不自在。

她真的很潇洒，我点点头。

“那你也叫我，楚云吧。”选来选去，还是从了这个名字。

柏涵将我从浴桶里抱出来，我有些不好意思，虽然都是女人，可有个女人把你看光就算了，对着你伤痕累累的身体还啧啧称赞，这真的不会很奇怪吗？

她帮我穿好衣服，然后很不好意思的跟我道歉，“楚云啊，我不是故意去的那么久，实在是因为这么晚没地方找吃的，我去了趟宫外就花了些时间，害你饿的这么久差点就淹死了。”

我不解释，她误会了，我也没什么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