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三章
承祁宫里,只留一排微弱灯火暗暗燃烧,昏黄的光照不亮硕大寝殿,只能看到榻边一双金色绣龙纹的黑靴,再往上只是无边黑暗和一双反射烛火的幽深眸子。
宗槊还未就寝,他在等着暗卫回报。
烛火依旧燃烧,不知是哪里的帷幕被撩起一角,宗槊立刻捕捉到这丝行动之气,身子未动,稳若泰山,脸颊稍微调转了方向,只见光暗边缘多了个浅浅的影子。
“参加吾皇,属下来报。”
“如何。”宗槊早就开始盘算,一夜之间的部署可以做到多少,相府和王府这等存在,一两个足矣,史府有人妄想与其比肩,也要看他同意不同意,他要的是绝对的权利与地位。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想到楚云的惨样,暗卫担心她吃不消,多嘴说了句,“属下从连姑娘那里得知,珑采仪身边的太监周放大有问题。”
“查。”一夜之间,去查个太监还是有功夫的。
“回皇上话,自今日下午锁定目标开始,已经派人去查采仪身边所有人物,很快就会有消息。”暗卫可不是白混的,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丢了人,一晚上还没找到本就是奇耻大辱,今日多亏连姑娘机智让他们发现线索,否则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找到。
宗槊微点了点头,忽然想到那女子在那等情景下还有心思摸寻蛛丝马迹,这等心性着实可贵,就不知她对于他的安排可有异议,便难得问了句,“连四听闻朕之安排,可有不妥?”
“皇上大可放心,连姑娘虽身受重伤,但神志清晰,明白皇上大局为重,并无怨恨之心。”暗卫不得不感慨,这样的女子,真可谓巾帼之辈,不让须眉。
“重伤?”很好,没想到马沫心还有这等手段和魄力,宗槊微皱了眉,“她可还坚持得住,若是就这样死了,又要坏了朕之绸缪。”若非得知连四失踪,他本打算立刻下旨赐婚,这样史烨也好早日回到西北,没想到后又得知棠艺大长公主病逝,这种情境下他也不好随意下旨,否则太过冷情了。
暗卫给出了最中肯的回答,他很聪明的避开性命之事,只说:“姑娘受了鞭刑,越早医治越好。”
这是大实话,鞭笞之后必会留疤,皇上若是要用连姑娘牵制相府,笼络史家,这日后当家作主的主母破了相,夫妻之间感情不睦,将来若是让两府生厌,那可怎么办?
宗槊想的更远,这女子聪慧异常,心智坚定,若是因此对他怀有怨恨之心,坏他大计,实在不妙。再有云桑,他对此女感情非比寻常,既然答应会救连四,现在找到了却不救,定会让臣下寒心。今夜若是不救人,他将会失去史烨和云桑两员猛将。
当机立断,宗槊甩了甩衣摆,他本就没睡,衣服也未脱,穿上龙靴,一边吩咐,“来人,摆架清月宫。”
立刻就有宫人从外面小跑进来伺候,这个时辰,皇上还要去清月宫,是去看琳妃娘娘吗?
而一边的黑影在室内灯火大亮的瞬间,不见踪影。
巳时过了没多久,宫门早就落钥,若非皇帝亲自开口,谁也不能在外随意走动,明日一早琳妃娘娘可又要让那些主子娘娘念叨了,这样的荣宠,真真是好福气啊!
龙撵一路沿着宫道行走,后面跟着提灯宫人,夜里风大,各个都缩紧了脑袋快步跟着,撵车快到清月宫的时候,宗槊忽然喊停,杜总管在外领命,只见皇帝推开车门,吩咐道,“你们在这里等着,亮恒陪朕走走。”说完便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这……宫人们面面相觑,皇上今日来的什么兴致,深更半夜跑到清月宫外面来走走,若是有个什么闪失,要的可都是底下奴才的命啊!
“喏。”
但谁让人家是皇上呢,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只听杜大总管大声领命,伺候了皇帝穿上斗篷,杜重想要跟上,却糟了师傅一记白眼。
“嘿嘿,师傅,我也跟你凑个热闹。”杜重嬉皮笑脸惯了,师傅伺候皇上的时候他多半都跟着,皇上畏热,哪怕是冬日也穿的单薄,难得今天披了件斗篷,看来今年冬天是格外的冷,就连皇上也架不住了。
杜亮恒瞪了徒弟一眼,每次看到杜重这副兔崽子的模样,他都暗恨当初自己瞎了老眼,到底还是小声吩咐道,“你在这里守着,皇上我会看着。”
师徒两人不过说了一句话的功夫,宗槊已经走到几步开外,他忽然顿住脚步,不郁的喊道,“亮恒跟上。”
杜亮恒赶紧抢过杜重手上的灯笼撒开步子快跑过去。
两个黑色背影外加一盏小灯,目送皇帝远去的宫人们心中都是奇怪,这个样子真的不会把琳妃娘娘吓到吗?两人走的远了,只剩下一盏小灯在那里晃啊晃,谁能看清其实是有个人提着灯笼?
“亮恒,你再说说,连四此人如何?”
这不是宗槊第一次问杜亮恒了,楚云还是珑月的时候,半月亭里他被茶香吸引,御书房里四盏茶,只有那苦味至极的云海碧螺让他侧目,当时杜亮恒这样回答。
“此女聪慧,可惜出身不够。”果然是亮恒最懂他心思,这样的女子若是配上不菲的身世,嫁给西门庄是最好的。
后来,珑月变成了连楚云,他不禁慨叹,若只是云馨,嫁给西门庄会是多么的合适。
七月初七夜遇到行刺,亮恒养伤归来,得知此女一两句点拨,他又问,杜亮恒是这样说的。
“此女聪慧,身份够了,可惜是连家人。”
而今天,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回答呢?
只听杜亮恒叹了口气,“此女聪慧异常,可怜是连家人,终遭天忌讳。”杜亮恒现在觉得,换做相府千金的身份反而牵扯进更多是非,还不如一直待在琳妃身边出谋划策,至少一生平安顺遂。
聪慧异常,遭天忌讳。
这到底是在说上苍呢还是他这个天子,扪心自问,他忌讳吗?
那是一定的。
世人都知帝师严昭,可他们不知道,那真正教会他帝王之道的人是连漠,从小到大,教导宗槊的老师何其之多,先帝教他君王气度,不怒自威;太后教他不可妇人之仁,斩断六情;志摩大师教他宽宏大量,凡事留一线;严昭教他四书五经,闻古通今;连漠则教他如何玩弄政治,如何统御天下……在这条成为君王的道路上,连漠先是严师,后是阻碍,他说过,何时能把他给扳倒了,那么他才算是真正的出师。
而他有预感,这个聪明的和连漠一脉相承的女子,会是变数。师徒二人各自利用,各自反利用,他到现在都还在怀疑,当初怎么刚刚好都去了小相国寺,数月前的场景在脑海一一划过。连四可真是个变数啊!也许那时被连漠利用的人是他,因为当时他正为云妃之事苦恼不已,遂出宫散心,西门庄随行,最终兜兜转转把自己送到城西。
老师啊老师,你可知,我们局面的棋子,也许都不受我们控制?
连漠当然不知道,这个在外人面前格外坚韧锋利的人,在他面前总是避其锋芒,谨小慎微,越是高位者,越是容易目空一切,而这一次,连漠也犯了这个错误。
杜亮恒提着灯笼望风,身边早就没了宗槊踪影,远处杜重等人候在马车边上,只能看到火光摇曳,却不分明。
宗槊的身手很好,他自幼习武,当天子的人,不能没有丝毫自保能力。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开他厚重严实的黑色暗纹斗篷,宗槊皱了皱眉,他素来穿戴轻薄,可今日也是没有法子,到底冷了。
暗卫不知何时出现在宗槊前方开道,清月宫的地形那人比皇帝还要熟悉,两人速度奇快,一下子就到了关押楚云的密室外面,这里是一座偏殿,曾经住了太宗时期的某位高等嫔妃,但因为死的凄惨,后人忌讳便再无人居住,没想到马沫心会找到这样的地方。
宗槊想到,自己亲自来接连四,也算是纡尊降贵了吧,若非事急从权,他哪里会来呢?
密室的门才刚打开,便有一道劲风扫来,来人居然会些功夫,手脚凌厉,暗卫立刻与那人缠斗在一起,宗槊眯紧了眼,这人的武功路数与七夕时的刺客如出一辙。
皇帝的心里立刻起了微不可见的怒火,他感到还有更多的人妄图在背后兴风作浪,前朝后宫,一个个都当他是纸糊的不成,到底是他们太自信,还是他们太蠢?
想到此处,终于踩了沉沉的步子往密室探去,上面自有暗卫应对。
蜡烛早就燃尽,室内刚刚恢复黑暗的时候,我几乎是本能的发出尖叫,是我的幻觉吧,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撕扯我的衣服,拼命低下头去,却是一只黑色老鼠,我一懵,怎么还有!
我拼命挣扎,每扭动一下都觉着疼,这时候再低头看,那只老鼠已经不见了,终于松下一口气,是幻觉。于是开始了漫长的斗争,错觉和真实,两相对阵,用累累的伤痕做催化剂,时间久了,我都快要麻木,几乎分不清楚到底自己是在虚幻中还是在现实中。
也许这一切都是梦,一觉睡醒,我会回到久远的从前,那时父母健在,娘来唤我起床,我掀开被子,躲到她怀里撒娇……
当这种想法开始出现,思绪就无法抑制的散发开来,面前闪过一个个人影,从爹娘到弟妹,从小姐到祖母,他们都是我很重要的人。
我的眼终于越来越疲惫,分不清是睁着还是闭着,反正满目黢黑,可我还是拼命保持清醒,那越来越真实的幻觉在提醒着我,我快要熬不下去了。
我感到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呵呵,看来这一次堵了口气,反而要把命给搭上去了,怎么好像听到什么声音,是天亮了吗,那我等来的到底是救援还是马沫心的迫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