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我被马沫心拘禁的第一个晚上,她命人将我绑在十字架上,水米不进,冷风彻骨,身上的摔伤和夜里的寒冷双重侵袭,令我无法安歇。
我不明白,马沫心何至于恨我到将我囚禁,不畏后果。
她是太聪明,还是太笨?
好好想想,一定是有什么遗漏。
马沫心原本只是宫中女艺,因弹的一手好琴而被诸位主子娘娘所喜,为人素有些小孤傲,但我很肯定自己与她没有过什么致命的过节。
我与她最近的纠葛,一是她成为珑月,受宠于上,这也是她会住在清月宫的缘由;再往上,是让她在太后千秋之时抚琴伴奏,偏被人暗害,十指受创,难道是因为此?
我努力回想,她的手,白如皓月,细如青葱,软如……不,我也弹琴,若是弹琴的手,都会修长纤细,但绝不会软,指尖拂动琴弦,常常如此,便有薄茧,那么马沫心的手怎么可能会软?
我想到叔父制作的手膜,贴在手上就像新生的肌肤,当时我伤痕累累的手就宛若婴孩,肤如凝脂,柔似娇花,难道她也是戴上了手膜,那么她的手,在八个月前就已经毁了?
这是不是就可以解释她无法奏响箜篌的原因,不是她不会,而是她不能?
一个视琴如命的人,当然会怨恨那害她的人。
可那害她的人又不是我,为何她要如此对我。
是不是她找不出真凶,就迁怒在我身上,可这样说也不对,如果是这样,她怎么不去害小姐,难道小姐就是被她下了药,我不相信马沫心有能力寻到失传已久的浅氏药,毕竟浅氏之莫测,连我也寻不见一丝。
一定还有别的缘由。
马沫心抓我,必是恨我,那么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我忽然想到那宫女敢在太液池边大喊,分明就是有恃无恐,以马沫心采仪之分,断然没有这样的魄力,她背后必定有人,不一定是主谋,也有可能是唆使。
这个夜很漫长,我的记忆力,如此漫长望不到头的黑色晚上,似乎有些多了,我记得冰窖里药性发作时为让自己保持清醒,我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臂,彼时齿印还没褪尽;我记得小相国寺后山寒潭,那宁静的归途道路,好长好长,我以为这样走下去就会结局,尽头却是一场病痛与绝望;我还记得明镜台思过夜,心系离歌,夜不能寐。
在我心思繁琐万千的时候,并不知道,隔绝着层层寒冬的另一处,翻越高高的宫墙,划开长远的距离,一片哀恸降临在明承王府。
太宗第三女棠艺大长公主,没有熬过这个寒冬,享年五十八岁。
棠艺大长公主十六岁下嫁王府,十八岁守寡,膝下无子,太宗深以为愧,欲让女儿改嫁,奈何大长公主心系亡夫,不肯做再蘸之妇。四十二年前那场大战,夺走了许多人的性命,除了棠艺夫君以外,还有先昀的爷爷,先慕是遗腹子,母亲难产而亡,自出生起是孤儿,守寡的棠艺便将刚出生的先慕抱去抚养。辈分上先慕是大长公主堂弟,而情分上两人如同母子,先昀更是对堂伯母敬重有加,今夜棠艺大长公主病故,陇南的准王太子妃悲痛欲绝。
她不禁自问,是否她生而不详,否则为何每每出嫁在即,上天总要带走一个她的亲人?
可是这次不一样,她奉旨出嫁,无法更改。
先昀亲手为棠艺换上寿衣,装点仪容,她强忍着泪,轻手轻脚的擦拭,生怕把老人弄疼了。
大年三十乃圣上寿诞,哪怕棠艺大长公主是皇帝亲姑姑,也不能破例挂上白幡,天地之间,只有慢慢落下的纷纷白雪在祭奠又一个太宗时期的老人陨落。
翌日,上旨改元承安,史称承安元年。
从此以后,宗槊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帝号,承安。
高祖年号取承平,寓意天下太平,从宗槊的年号中可以看出其一统天下的野心,他想要完成曾祖遗志,令天下长安太平。
令人意外的是,除改元外,宗槊并无其他表示。
又下旨追封棠艺大长公主为卫国公主,追封其夫为卫国公,由先慕承爵,意为安抚王府和先昀情绪。
当然,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什么也不知道。
乾德二十二年的最后一夜,不平静的除了明承王府,还有连府的安寿堂。
祖母担心我的下落,哪里能够安睡,又在日里受了寒,当夜就再次犯起咳嗽,比之前更甚,大伯母派大哥连夜往梁太医府上请人,老太医提了药箱匆匆而来,把了脉之后不住摇头叹息。
幽暗的地下室,我早就习惯了黑,忽然哪里裂开一道光线,刺得我双眼迷蒙,疼得发紧,我皱着眉头慢慢转过头,等渐渐适应了,才再望过去。
我想,我一定很憔悴。
“怎么样,昨夜睡的可还好?”马沫心的心情看起来极好,她踩着轻快的步子,扭着柔软的腰肢,行走声步步响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想必一朝麻雀变凤凰的连姑娘,昨晚可是受苦了。”
我冷哼一声,“当然没有采仪高床软枕舒坦。”这样的情况下,我做不到示弱,被悬空绑在十字架上的我,比马沫心要高上许多,我捡起意味不明的笑,“我还以为采仪有什么样的手段,也不过如此而已,呵呵,采仪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琳妃走到今时今日我功不可没,那怎么还用这样稚嫩的招数,要不要我教教你,肉体的折磨都是下品,真正让人奔溃的是精神,动动你的聪明脑袋吧,呵呵。”
“住嘴。”瞧瞧,我不过一句话就让你动了怒,这样的马沫心,怎么可能有胆子有谋算将我囚禁在此,我不相信她背后没有人。
“我偏不。”
马沫心动了怒,劈掌打在我的脸上,火辣的疼痛在颊上蔓延,我又转过头,咄咄逼人的看她,只见她好像比我还疼,紧紧捂着打我的右手,缩着肩膀,脑袋低垂,原来我猜的不错,她的手是废了。
“娘娘的手怎么了,可要寻个好太医看看,也许还有机会哦。”我紧紧盯着她,不愿放过她随时会有的每个动作和表情。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我好像戳到了她的伤疤,一个以弹琴为命的人,有朝一日没了弹琴的手,原来就会这样绝望,马沫心忽然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狠戾,她冲了过来,用她疼痛的右手拔下一根金钗,狠狠扎在我的手上。
金色的细棒子穿过手腕,金色、白色、红色混作一体,我死命忍住左手传来的疼痛,冰冷的手上冒着汩汩红热之气,那疼痛让我想要挣脱木架,可越是动越是疼。
“怎么样,我让你也尝尝,你也尝尝不能抚琴的痛,你不是很会弹琴吗,嗯?”
“呵呵,你是不是疯了,弹不了琴又如何,反正你也做了妃子,只需要貌美如花,博得君王宠爱,就算老死宫中,也比当一个再不能弹琴的宫人要好。”我想我一定是疯了,这样的情况下还在激她。
“对,我是疯了,在我成为你的时候,为什么要我代替你,宫里人那么多,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恨我的原因,似乎是因为我害她成了皇上的妃子,当一个女人排斥成为皇妃的时候,一般来说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有自己喜欢的人。
她忽然拔起扎在我手上的金钗,戳到我的脖子上,疯狂的声音响起,“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我感觉到自己温热的血液在颈间慢慢冰凉,很笃定的回答,“你说过不会杀我,只会折磨我,我这个人以前作孽多了,这会儿不如一死干净,我死了,你总要想法子解决我的尸体,只要我的身体还存在于世上,就会留下蛛丝马迹,届时你以为你逃的了?”
我得出结论,告诉她,“马沫心,我死,你死;我活,你还是死。”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看是你先死,还是我们不死?”抓我那个太监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果然会功夫,室内的烛焰抖了抖,我甚至没看见入口的光线,就有一双手拉住了马沫心,他深深的看我一眼,“连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可是你在这里是逃不出去的,还是死心了吧。”
“我并未想逃,你何曾见我呼救?”
“那是因为你知道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你果然聪明。”明明他说话的声音和别的太监一样,但我总觉得言语太作,就像故意要扯着嗓子一样,他忽然抬起头,我仿佛看见他喉间有点凸起,再仔细看又好像不是那样,难道他就是马沫心喜欢的人?
“呵,那你要不要给我一瓶金创药止血,让我没那么容易死?”
没想到这个太监十分放心,他夺过马沫心的金钗,在我的身上随便滑了几下,那绑缚我的麻绳立被斩断,我从上面落了下来,左手的疼痛几乎令我晕厥过去。
“金创药就别想了,倒是可以让你休息休息。”
太监拖着马沫心走了,这个人身份不简单,马沫心似乎很听他的话。
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上多了许多伤口,想到刚刚太监的动作,用还有些干净的右手摸了摸脸,借着烛火看到一片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