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祖母心情似乎很好，我替她装扮的时候，她竟然问我：“三月三的时候，想想吵着要入宫去看一看，云姐今日可要随我去？”
我还以为她是开玩笑，便随口顺着应了，“好啊，我也扮成您的小丫头，反正您待地方肯定舒服又暖和，我还能看热闹。”
祖母却很认真，“那好，你赶紧换身打扮。”
我愣了，这不是个玩笑么？
忽然想起之前阴沉的警告，我若是再无故入宫，不知道会不会害了小姐，可一想，又觉得当时没说不让我入宫，只说不能去清月宫……见我犹豫，祖母竟然佯装要咳嗽，我一急，就真的应了，然后便见她笑的得意。
没想到祖母就要六十八了，还这样顽皮。
我身量高，安寿堂里竟然挑不出适合的衣服来，最后还是巧思记起来大伯母那里有个高挑的丫头，去那里要了一套衣服来。
三位伯母见我跟在祖母后面，除了大伯母先前知道，另两位都很是惊讶，想想荒唐了一次，可云姐不是这样的人啊，怎么今日也要跟着凑热闹，可看着老夫人兴致高，没人敢打搅。
又入了宫，圣上寿辰之际，又是年节，各地都有回京述职的官员，因此排场更加壮观，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三呼万岁的景象，却是有史以来最壮观的一次。
我一直跟在祖母身后，完全就是丫头角色，融入的十分和谐。
分别前，三位伯母都有嘱托，我一一应下，“楚云会好好照顾祖母的，伯母们尽管安心。”
这样的日子，其实是不可以带丫鬟的，也就祖母特殊，特受太后恩泽可以扶个丫头，毕竟年纪大了，我搀着她往更里面去，到了地方，两位大长公主已经在了，又是好一阵寒暄。
没看到棠艺大长公主，才知她最近病的严重，竟然不能出席，都甚是遗憾。
晋阳大长公主说，“年纪大了，就要当心保养，三皇妹身子骨向来弱些，这冬天一到，受了寒又不行了。”
摇头叹息，其中饱含了年老之人才能理解的深意。
“咦，这不是……”
我一直低着头，还是被朱嘉大长公主看出了端倪，这才不好意思的问安。
“见过大长公主。”
“呵呵，免礼免礼。”朱嘉大长公主亲自拉了我一把，还揶揄我，“皇姐的好孙媳妇，菲姐姐的好孙女儿，我可不敢怠慢。”
朝圣还未开始，底下人头攒动，皇帝在世的兄弟姐妹不多，藩王们都驻守边疆，冬季正是打仗的紧要关头，并不能回朝，因此长公主们都会尽量回来。
那边就有两位长公主搭伴过来。
“姑母，姨祖母。”
朱嘉大长公主恰到好处的放开我的手，我也顺势隐到祖母身后，敏慧长公主是认识我的。
晋阳大长公主点点头，“原来是敏慧和泷仪。”
几位又开始寒暄起来，都是无关痛痒的话，虽然是姑侄关系，但嫁到不同家里，各自的利益侧着都不一样了，因此讨论的话题反而没什么可听。
上面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钟鼓敲响，帝后仪仗同时出现，原本有些小喧闹的广场立刻安静下来，男男女女快速整队，开始三跪九叩，高呼万岁。
念颂词的是桑儿，场地这般大，估计后面的人都听不清楚，我们这里倒还能听得分明。
他捧着黄色绸绢高声念着，“……帝心同德，群臣齐贺，万寿无疆，尊奉天子，引我万民，再呼万岁……”
桑儿每念一段，底下就得起立三跪九叩，的确很折腾人，我倒还好，身上没有华服，又年轻，那些盛装打扮的贵人们就苦不堪言了，更别说祖母，她年事已高，每次跪拜都拼尽了全力，因此我自己跪拜的同时还要搀着她。我让祖母靠着我，这样就能分担她的辛苦，几次下来，我也开始吃不消起来，背上已经开始冒汗，内衫黏在身上，很是难受。
等终于结束，我忍不住松了口气，然后又是诸臣献礼，一般这时候能到当着满朝文武权贵献礼的都是皇亲国戚，又很有体面的人，不然这么多臣子妃嫔，送来送去不知道要送到什么时候。
连府送的是那副挂在连漠书房的双面绣，被重新装裱过，又有前后万数之寿，皇上自然很高兴。但那是娘亲的绣活，我偷偷看了看祖母，她垂下了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我猜是跟我一样在不舍。
朱嘉大长公主低低感叹了句，“这副绣图就连皇兄也想要，老相没肯，最后还是给了皇上。”
我讶异先皇与连漠之间的关系，君上要臣子的东西竟然还能被拒绝，看来他们关系很好了。
那边献礼还在继续，在相府之前，藩王送的礼物都很是贵重，寓意也好，但在那副“万寿无疆”之后，就再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了，大家也就各自看个热闹。
朝贺终于结束了，退场又是很费时间，上面帝后可以直接走，但下面就不行了，恭送帝后以后，原本距离圣驾越近的人，走的也就越晚，三位都有些累了，只坐着不说话，我立在祖母后头，想到后妃可以先退，不知能不能看一眼小姐，便伸长了脑袋张望。
祖母看出我的心思，点了点头道，“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云姐想去就去吧。”
我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争不过心里的念头，允诺道，“祖母在这里等等，楚云去去就回。”
帝后退辞，底下又开始三三两两的寒暄，我微低了头快步走着，穿过诸位诰命夫人，眼见到后妃的身影，心里很是激动。
可惜我到的晚了，已经不见了小姐踪影，只有几位才人断后，我一急，大步跑了起来，心里想着，也许还能看到一眼，刚刚那样三跪九叩，小姐不知吃不吃得消。
“站住——”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道声音，我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肩膀上有一道沉重的力气把我往回拽。
“你是哪来的丫头，这样冒失，皇后是你可以随意闯的吗？”尖声尖气的，是太监无疑了，只是耳边念叨的语气也太熟了些，我微抬了头，只见一张一合的嘴巴还在说着，扁塌塌的鼻子，长的过分的睫毛，这不是杜重是谁？
“杜重。”
“珑姐姐？”
杜重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会再看见我，当有一天我忽然不见，又有一天马沫心变成了我，他就开始奇怪，可是他从来没有弄明白过，这会儿见了我，只觉得有无数疑问，但此地不是说话地方。
“姐姐跟我来。”
不等我答应，杜重拉着我就入了那道门，前面后妃们还在有序的撤退，隔着一座小桥，我往最前面看去，一顶暖轿稳稳抬着，冬风很大，却刮不开厚重的轿帘。
最后还是没能看到小姐。
我跟着杜重走，拐来拐去的也不知走到哪里，我四下看了看，记忆里并没有这样的地方。
“好姐姐，你怎么会出现的，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似乎我离宫以后，的确没再见过杜重，哪怕是杜重到相府宣旨的时候，我都跪在后头，他也没注意，因此他不知我身份也不奇怪。
“唉，有些事一言难尽，你师傅该是知道，你可以去问他。”我并不打算多说，“我现在已经不是珑月了，我现在叫做连楚云，你也可以称我连府四姑娘。”看来岚非有听我话，没再和杜重来往。
“师傅哪会和我说呢，姐姐怎么就摇身一变做相府千金了？怪不得马沫心成了你，肯定是姐姐好事做的多，菩萨就让姐姐做一回主子享福”这猴儿讲话还是这样逗人，我都忍不住笑起来，什么我好事做的多，也许就是我坏事做多了，才让我与弟妹不得相认。
“你这猴，爱贫嘴，我问你，最近琳妃娘娘可还好？”前两日见了叔父，嬷嬷在我也不好多问，再者小日子的确难熬，无法多费心神。
“好着呢，姐姐就不要担心了，皇上宠着，太后疼着，就连皇后也照顾。”杜重满口说好，我却不敢尽信，不是不信他，而是发现他知道的并不很清楚明白，因为他所知的不一定是真相。
“那就好，我也安心了。”我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这是哪里，以前没来过。”
“这里姐姐自然不知道，是明正殿后头。”
“那好，你快送我回去吧，我祖母还在外面等着呢。”我担心祖母，催促他。
“好姐姐做了千金，可不能忘了杜重呀，哎呀，还想听姐姐说一说自己的经历呢，宫里少了姐姐，我都觉着没意思，姐姐的茶我还没喝到呢……”他有很多话，可也是个知道轻重的，亲自送我。
等我回到原处，却不见祖母身影，而是平安宫的人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