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回到书桌旁,从烛台下边摸出火折子,橙黄的火点忽明忽灭,我对着它轻轻吹了吹,从中冒出一股细小的火苗,慢慢壮大,室内渐渐有了点亮光,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有些刺痛,回避性的眯了眯,又慢慢睁开来,终于将蜡烛点上。
烛火扭动,放出一丝黑色烟气,又明亮起来。
我在心里暗自后悔,若是刚刚将书房内每一支蜡烛都点上,就算北风吹来也不会把每一盏烛台都吹灭,也就没有此时劫难了,都是以前当奴婢留下的习惯,太过节俭。
室内火光渐渐亮起,屋内一角纤细的人影浅立,不见丝毫异样,外面的人见了,对着虚空的庭院点了点头,终于退下。
我看着映在窗边的身影离去,心里急切,却无可奈何,捏着火折子的手越攥越紧,不知何时动作也从捏改成了握,簇短的指甲嵌入掌心,很疼,但不能掩盖我的紧张。
原本藏在我身后的人默默站了起来,他大概是躲在两个书柜中间的凹槽,这样才不会被外面的人发现,又或者是隐藏在某处暗光里,都不得知。
“四姑娘果真胆识过人呀!”背后传来一股低低的感叹声,似赞美,似嘲讽,也掩不住其中零星半点的熟悉。
此人,究竟是谁,我在脑海里思忖摸索,半天没有头绪。
“今日对姑娘冒犯,还请赎罪。”
这又是故作认真的语气,我更觉得在哪里听过。
摊在桌上的书信终究不能为外人所知,现在我正处于博得连漠信任的关键之期,不能被任何人所影响,强作镇定,慢条斯理的将桌上纸张收在一处,一边回道,“谈何赎罪,犯都犯了,你竟敢夜探相府,也不该是无胆之辈,本姑娘可要提醒你,你虽有命进来,可不见得能安然出去。”
对于之前被要挟一事,我可不会就这样简单释怀。
“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姑娘果真小气的紧。”
“你既知其中道理,还要得罪我这女子,看来搁下并非君子。”
“那区区在下,只得应了小人名号,倒与姑娘相配,呵呵。”
“你!”我恼怒,想要回头,只觉得颈间一阵酥麻,然后面前一阵雪白,什么也看不明白,唯有身体感官灵敏异常,那人扶着我坐在椅子上,僵硬的我被摆出埋首苦读的姿势,然后又听到轻轻的倒腾声,他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我感觉桌案前被他翻了又翻,然后是背后传来奇怪的移动声。
密室?
室内沉寂了良久,才又听到那人的脚步。
他挪动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低低感叹了句,“四姑娘果真还是这个样子比较好看呢,再见了,呵呵。”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没有变,只觉得面上一阵烧的火红,这个声音,我忽然想起来是谁了。
那人终于离去了,我仍旧保持伏案的动作,呼呼作响的风声里,似乎传来打斗声,又似乎什么也没有,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我僵硬的脖子处点了一点,我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只见三伯父立在我边上,满面关怀。
“云姐,可有何不适?”
我慢慢摇了摇头,脖子真疼,刚刚是被点穴了罢,我抬起左手,也是酸的过分,运用掌间力道揉了揉脖子,问道,“三伯父,可有抓到那人?”
连翀叹息着摇头,“此人功夫不差,竟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潜入,着实不简单,云姐受惊了,便让伯父送你回去。”
“伯父不必客气,料定此人不敢再来,还是找两名护卫送我就好,楚云就先回屋了。”
双手按在桌上,慢慢起身,我从不知道被人点穴会是这样浑身难受,之前双眼睁大却是满目白光,现在觉着眼睛很是难受,复又揉了揉眼睛,蓦然发现指甲里嵌着一丝血迹,若真是那人?
“也好。”连翀点了点头,见我发呆,问道,“怎么了?”
“有些累,伯父赎罪,楚云告退。”我行了告退礼,终于款款去。
若我没猜错的话,刚拿了此人做幌子,他便寻上门来,当然,我不会相信这之间有什么联系,不过巧合而已,只是,他为何对于相府总是格外不同呢?
第一百零二章
对于书房遭窃一事,难得连漠关心了我的身体,我则是表示对于那日抄写书信之担心,尽管我知道连漠会交给我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果然,他并不在意。
顺便,我也问了问有关失窃之物。
连漠道,“失之无妨。”
这意思似乎是说他知道昨夜之人的身份?我有适当的疑虑。
见我疑惑的目光,他才又道,“普通蟊贼罢了,自以为有些斤两,倒是让云姐受惊了,让小张来给你把个脉。”暗松一口气,他误会了我,看来我的眼睛还是太容易泄漏情绪,下次必须注意。
我则是拒绝,“多谢太爷关心,把脉却是不必,楚云没那么娇弱。”
看到他对我满意的点了点头,心中这才有些安然。
“很好,不愧是你祖母的孙女。”
连漠从抽屉了取出一个锦盒,搁在桌上,“听说你祖母的镜子碎了,这块你替我送去,别说是我吩咐的。”我见他翻开盖子,里面是那块能够放大字体的透明琉璃,看来他与祖母之间真的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也是太爷的外孙女啊。”我感叹一声,又将盖子带上,捧着锦盒后退,道一声告退,行礼而去,不管他又变换的脸色。
连漠看着那款步而去的女子,虽然二十余年来未曾受他与楚菲教养,但浑身上下哪里都透着他二人的脾性,别看现在他们的稳重一个更似一个,别说他二人的谋略一个更胜一个,到底还是在楚云身上现了个十成十。
这一点,不光是云桑,就连云想身上也有表现,他一直以为是两个外孙受他们教养而有所表现,现在看来,的确是连家人自骨子里生来就带有的,可怎么会呢,他又摆了摆头,不敢相信是这样。
书房里发生的事情,祖母并不知道,更不会过问于我。当我将连漠交代的事物递给她时,她垂下了眼眸,就好像知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一般。
“仲楚有心了。”
但她又理所当然的以为是桑儿寻来,将连漠命我转交的情谊算在了桑儿的孝心之上。
我不敢多做解释,只得赔笑。
一边主动接过递上来的茶具,不知何时起祖母也爱上了我的茶,我便常为她煮茶,全是应景的养身茶,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祖母提起弟妹的婚姻大事,“你的终身已经不必祖母忧心了,那些子荒谬言论,云姐不必往心里去,如今剩下你弟妹,他二人年纪都老大不小,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写了书信到我这里,你都看上一看吧。”
老人家说着,巧思和棠盈已经从里面捧了信笺出来,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幅丹青,祖母这样万全的准备,我看在眼里,有些莫名的不踏实。
我一挑眉,手上动作并未停顿,“怎会有这样多?”
“云姐可不要小瞧了仲楚和想想,这些都只是我删减出来的小部分,里面还有许多呢,若是有不满意的,年外做客,你就放大了眼睛去看。”她似乎很信任我的眼光,“都说长嫂如母,你的决议,定不会有错。”
我不敢相信祖母会交给我全权做主。
但年外做客,我必是会用心去品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