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到寝殿外，已有一股药浪扑鼻而来，岚非说了句“别介意”，正要去推门扉，一面善的老妇从内出来，这张脸我怎会忘记，那个过来要求我更名改姓之人的传达者，先帝乳母，浅非，她怎会在此？

“是连姑娘来了。”这个老妇，保养的还是那样好，明明年纪比祖母还要大，瞧着却只是太后一般的年纪，颧骨高耸，眉清目秀，难得的是她眼波透亮。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与她擦身而过。

屋子里的药味更浓，两侧的帷幔都掩着，厚实沉重的模样，我立在外面，看着岚非探开一个角，偏身望去，又是一层帷幔遮掩，听见里面岚非的声音传来，“娘娘，连姑娘奉命来看您。”

“是么？”好像是不敢相信，安静了许久之后，欣喜的低沉的声音才响起，“快，快让她过来……不，还是别了，我这副鬼样子，你说母后让她来作甚？”

“回娘娘，楚云奉命为娘娘奏琴。”我冲着里面说道，光是听声音，就知道她过的有多不好。

“奏琴？好啊，我也有许久没听一曲安静的琴音了。”她的声音又断断续续的传来，“……睡个安稳觉。”

我对这里怎么会陌生，往后而去，墙上挂着那把常弹的古琴，搁在案上，素手轻抚，比指尖更甚的凉意划过四指，细腕一转，勾起一根琴弦，一段安然曲，长安，愿你长安。

清月宫里又被久违的曲音笼盖，也不知是否还有下次奏响时光，那些静静忙碌的宫人，都忍不住停了停手中的活计，然后又默默的动作起来，失去这断琴音的日子，清月宫过的苦不苦，她们心里最是知道，上位者的荣宠衰微，底下人最是清楚明白。

代表尊贵的车撵行在宫道，这就是那注定立在天光下的贵人，旁侧跟着两列内侍，低首敛眉，饶是寒冷天气，也有外出宫人，见到帝架纷纷回避，看方向，皇帝又要去见琳妃娘娘了，真要比起来，现在琳妃之宠，比之当初云妃更甚，就不知云妃娘娘有没有好福气生个皇长子了。

这琴音……

原本随意而坐的帝王，忽然正了身子，最近朝里动作频繁，全是按着他的心意，正是高兴之际，听到美妙琴音本该高兴，可是若他没有记错，可不是那珑采仪能弹出来的境界。

“亮恒——”

坐在撵车外面的杜总管应了一声，又听皇帝问道。

“今日有连府之人入宫？”

“回皇上话，是太后娘娘下旨召见。”哪怕隔着一扇精美木门，杜亮恒还是弯起身子，抬手低头，做出一个不舒服的动作，对着里面回话。

连府。

琴音虽妙，奈何心中疙瘩，入耳反让人不爽之极。琳妃么，那张虚弱至极，几乎枯槁的脸在面前浮现，少了他的眷顾，没了智囊团的相助，立刻就要被这诡谲后宫吞噬消弭，若非他怜惜腹中幼子，哪里还有今日性命。

新年一过，一切就是新的篇章，所有都将重新开始，届时他的后妃组成，就不会掣肘于前朝风云，他终于可以安心诞下子嗣，绵延皇室血脉。

见到皇帝驾临，清月宫里的人都不见怪，皇上总是三两天便来看娘娘的，算是前几日，这一次是连续第七日，娘娘厚宠，可说是厚宠，怎么又任由皇后处处欺凌？

行至门前，琴声断了。

宗槊皱了皱眉，便听到里面的女声，是连楚云，她说，“小姐，我能见你一见吗？”

我看那隔得厚重的帷幕，里面没有声息，我知她是睡了，今日只闻几声，却不相见，还要隔上帷幕，她有什么苦衷？

我慢慢站起身，拂开一道，很沉，空气开始窒闷了，小姐是南人，素来怕冷，以前我在时，不让她整日关窗，就是怕她呼吸不到新鲜空气而生病，现在发现，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开窗通风了。又拂开一道，相似的气息，但更闷了，里面帐子暗沉，烛火摇曳，她们是怎么伺候的？终于走上前去，橙黄色在眼前，晃了晃手，正要去撩，不知从哪里来了股力道将我往后拽，我心里一惊，赶紧拉了拉帐子，只见锦被下瘦的吓人的一张脸，明明内室昏暗，我却清楚的看见她眼下青黑青黑的痕迹，那骨节分明的手，曾经执黑白双子的手，黯淡了颜色……

我不敢相信，使劲捂着嘴巴才没有喊出来。

小姐，小姐，你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叔父只说你瘦，哪知瘦成骨肉分明，嶙峋模样？你这个样子，看着哪像个孕妇，谁家孕妇会是这个样子，我眼见着你的羸弱，十二年相知相伴的光阴翻涌在脑海里，脚下步伐都疲软下来。人说血脉天生，所以我和弟妹分隔数年，亲昵依旧，可是人非草木，日久亦生情，我与你，半年之前，还是朝朝暮暮长相见，如今分隔，留在心中的感情，是不会消散的。

出了屋子，外间风霜寒气，逼的人不得不清醒，我不知道，这人也有如此激烈的时候，平时不是高高在上么，不是睥睨天下么，不是唯我独尊么……随着改元的来临，你的隐忍已经不再了啊，皇上。

“随朕来。”

听听，里面不喜至极的怒意，我回头看了一眼室内，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稍整了衣服，跟在他身后，这一次又要警告我什么呢？

偏殿，皇帝高高在上。

底下，我不得不跪。

“是朕忘了还是你记性不好，朕记得让你不要再管宫里是非，这句话的意思也就是说，你不要再管清月宫事，更不要再到清月宫来。”

“我以为，是皇上的意思呢，民女位卑言轻，可不敢再有图谋。”看来是太后心疼小姐，才作此安排，可惜娘娘却看都不愿看我，她是在怕吧，怕我怪她不听我话，怪她按着心意过日子，最终只过成这幅模样。“只不过皇上高高在上，为何还互不得娘娘周全，民女虽信任皇上手段，也忍不住一问。”

“哈哈，你说的对，朕是可护她，但你又知朕愿意呢？”

我皱了皱眉，这是，还在为上次事情耿耿于怀？

其实，宗槊已经查清楚一切，琳妃有错，皇后亦然，碍于实事局面，先问琳妃，再看皇后，九五之尊的权威，不是随意就可挑战的。

我不敢相信，娘娘腹中可有皇上骨肉，而他绝情至此，我忽然明白为何都说小姐荣宠不断，还会落得如此境地，分明是作出恩宠表现，后宫那些女人们自甘成为皇帝手上刀，对付小姐各种手段。

“皇上当然愿意，您三十无嗣，可是不孝之大过。”

这诸多年，为何宫中只得云妃所下的公主，并不是我们手段有多毒辣，若是这个原因，总也会有一两条落网之鱼，不说更从前，只算我所知的七年里，可是甚少传出哪宫妃子有孕。以前不明白，现在作壁上观，已然清晰，始作俑者就是这尊贵的天子，该是他做了手脚，让人有疑惑，却又无法明晰。

果然聪明，皇帝心中无奈一笑，虽然他掌天下大局，还是有一两件事不按着心意走，比如琳妃这胎，就来的太是时候，又太不是时候。

“好，朕承认。”他点点头，不过很可惜，“然琳妃今日情形，虽有朕放任之前因，现在要救，须时已晚，只能看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