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份特殊，早先被人揭穿，已经死去多时，你可知揭发者是谁？”我当然知道是谁，相信桑儿这样问我，也是知道原因始末，“就是你那琳妃，依她的脑子，又怎会知晓这些，怕是姐姐布下的棋局，皇上从琳妃口中得知林芳盈的真实身份，可是大为震怒，命我重新查探。那次科举舞弊案可谓牵连甚广，姐姐的确好算计，外公致仕以前，皇上过的有多艰难，当时所弥留的错误，在他眼中就是有多刺痛，所以他令我再查。”

其实，从前的我没料到还有后续，我只是揣度圣意，认为这事会让皇上震怒，由此可影响云妃地位，若非时机不对，云妃产女之后李家立马就乖顺许多，按我计划，这事该在此时揭露。

“你说得对，这事也是我在偶然之间发现。”我承认此局乃我所布，“要不是小姐鲁莽，今日之云妃，生下皇上长女又如何，她的所有功劳都会被抹杀。”我不想隐瞒我的过往，因为那就是我，无法消灭磨去的我。

云桑不得不承认，长姐眼光之独到，行事之果决，可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想要让姐姐再去沾染这些。

“那些都过去了。”

我明白桑儿的意思，可是他不知道，我一直深陷其中，未曾脱离，“你提起这事作甚？”

“我已查出端倪，落网之鱼的确仅林芳盈一人，实乃天网恢恢，让姐姐寻到。”他背过身去，不知又在想些什么，我问：“端倪为何？”

“党派之争。”

仅四个字，就解释了一切，无论当时的真相为何，就看现在皇帝要怎样去用了。党派，其中一方，必有连漠，我只需要知道上面也有对付连漠的心就够了，而桑儿，那些前朝旧事，也不愿再说。

我掏出那支双蝶鎏金石榴钗，递到桑儿眼前，他不解的看我，我无奈道，“这是今日来时，这街上遇到史三公子，他从车窗里扔进来的。”

我明白，“街上”以及“扔”这几个字，足够桑儿不高兴了，史烨这人身在西北，不比京都贵族束手束脚，礼仪典范念在口中，史烨今日举动，在桑儿眼中就是轻佻了，以他在乎我的个性，定会觉得史烨有坏我清誉嫌疑，只要圣旨未下，一切就还有机会，比如先昀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桑儿接过我手中金钗，他一定有了主意。

又拜托了他替我找寻一桩旧事真相，我知他有疑惑，我不说，他不问。

此至云府，本为琳妃与旧事，没想到顺带有了解决史烨的机会，甚好。

轻轻关上书房的门扉，远远望去，满目萧瑟，小楼还在，楼下人影为三，细一看去，原是有客到访，晗妹羞涩之意咋现，可惜来人尊贵，不是常人堪配。

余下光阴，又是静静等待，或伴祖母膝下，或侍落庭居内，或教连惜学习，一日数过一日，等来的却是意料之外的诏书。

皇宫，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太后有诏，召见祖母，携带连氏女，也就是我。

上一次到平安宫，情形历历在目，我就跪在下方，向太后献茶，她还说我执念太苦，我的茶进不去她的心里。

“参见太后娘娘。”

“楚云快起。”

祖母早就免了这些跪拜之礼，因此只我一人欠身而拜。

“又是数日离别，姨母瞧着精神竟然不好，哀家看在眼里，很不好受。”太后与祖母之间的熟稔，我已非第一次见到，并不惊讶。

“娘娘挂心了，老身年纪大了，生老病死全凭天，苦忧俱无用，还是不要忧心了。”这些时日，祖母总讲这样的话挂在嘴边，谁听了都不好受，可她总是无所谓的笑笑，“年纪大了，总是爱想东想西，娘娘就当是老身说胡话，别往心里去。”

“皇姐也这样说，哀家还总以为自己老，原来只是倚老卖老，在姨母和皇姐面前，哀家还应该多出几分力气才是。”太后一副受教模样，她口中皇姐该是晋阳大长公主无疑。

“说来，还要多谢娘娘照拂云姐，若非您相助，云姐的‘病’也不知还要再熬多少年。”这便是暗话相称，其中真意彼此知晓，“娘娘出的气力，老身谨记在心，无以为报。”

“哦，既然如此，哀家可要讨了想想来给我家小九做老婆，不知姨母肯是不肯？”太后像是在开玩笑，可我又觉得她说的是认真的，想儿才十五岁，而九王爷已经二十五了，再想到云晗见九王爷时的表情，我只能暗暗急在心里，相信祖母会有应对之法。

“那要多谢娘娘抬爱了，可惜想想齿序最末，上面还有长兄长姐，若是让九王爷等着，又怎好意思？”祖母说的果然。

“姨母说的对，云姐还在闺阁，想儿是有些早了。”其实，若是真心讨要，先定下名分也是可以，但是太后并未多提，而是讲到我的身上来，“云姐也是哀家看着长大，这下身子终于好了，有空也要多进宫来看看哀家，这样好的姑娘，哀家没有公主，都要收在膝下做女儿了。”

“哪里当得起娘娘这样高看，云姐福分不浅。”祖母回头看看我，眉开眼笑的模样，好像心事将了的释然，“以后还要娘娘照拂呢！”

“那是自然，不光我，就算皇姐也会替姨母看着的。”太后忽然想起这次召见的用意，终于提起来，“听闻云姐一手好琴技，宫里琳妃娘娘怀孕多时，夜不能寐，不知云姐琴音可使入睡？”

“娘娘有旨，云姐自然不会推拒，不如遣她去试上一试？”

连漠也问我要不要见一见琳妃，我虽拒绝，心里难道不渴求吗，可是我不愿意为他利用，就算我最终要被他利用，那也得按照我的心意，我看向祖母，她平静的身影，这事儿是她的意思，还是连漠呢？

第九十九章

梅花时雨落纷纷，一片孤风吹冷心。缓道也急，缓道也急，不若罔闻幽怨，不理愁苦，只待将来。凛冽冬风相送，步步到清月。

这条路，曾经走过几遍呢，只以为会走这样一生，宽阔的宫道上，也有崎岖小路，我这种人，就该走在暗地里，走着细枝末节的小道，而忽然有一天，我脚下改道，睁眼时已不在原处。

今日算什么，往事回顾？

清月宫的气氛是低迷的，沉闷的，不似记忆里的模样，也不是想象中的喜悦，小姐已经有了傲视满宫的筹码，我若在，必劝她低调内敛，那她又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明明身再入清月宫，心亦未曾离去，走的近了，竟然不敢往前。

“连姑娘，念你之人就在眼前，怎么反而慢了步调？”

“女官客气，非是楚云停了脚步，而是楚云未曾离去。”我偏过头看多颖大女官一眼，感谢她这次相送，“剩下的路便让楚云自己走罢。”

“如此也好。”

我目送了太后宫人离去，这才往里走，谁说近乡情更怯，谁说不是呢？这里从来不是我的归宿，却住着我在乎的人，脚步忍不住开始加快，去岁之景历历在目，我再不敢装作无情。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滞了我的步子，那个应该跑得人，是珑月，而我是连楚云。

“我乃连府四女，奉太后娘娘之命，来为琳妃娘娘奏琴解乏，还请宫人为我引路。”唇角微微扬起，一字一句，没有哪里是不对的。

“奴婢岚非，连小姐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