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儿还未归家,祭奠神灵和祖先这样的事情,还得他来做,我便挑明了今日来意。
“我还以为姐姐是特意来看我,却是来看叔父和婶婶的,妹妹好伤心呀!”想儿当然不是真的伤心,她只是一人寂寞,难得有人拌嘴。
“妹妹又不是不知道姐姐的为难,怎么就不多来看看我?”还不习惯想儿这样沉静,对于之前的她我还真有些怀念,说起来,直到现在我都没弄明白想儿怎么忽然就转了性子。
“姐姐,我又何尝不想去看你,若非。”若非什么?想儿忽然刹住,为难的看了看我,才叹了口气,“还不是哥哥,总是拘着我不然我出门。”她想着这会儿哥哥不在,把这事都推脱给哥哥准没错,嘿嘿,姐姐太精明啦,在她没有找到方法以前,不敢随意让姐姐知道,否则大事不妙啊。
桑儿这样做的目的,我想我大概有些明白,想儿还需要多加磨练,在此之前,不如留在家里,我赞同的点点头,“听你哥哥的没错。”
想儿暗自庆幸,又怕露出马脚,便乖巧听从姐姐言论。
我又同想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终于想起来意,“想儿可知叔父家在何处,我欲一见。”
想儿担忧的看我一眼,“怎么,姐姐身子不适?”她想起叔父告诉自己的事情,有关姐姐的身体,莫非姐姐还是知道了?想儿不知道,她费心相瞒的两件事,第二件我早就知道。
“不是我。”我摇摇头,又觉得一时之间说不清楚,更怕说了之后她会和桑儿一样不高兴,私心以为循序渐进为好,“还是先带我去见叔父,稍后你就知道了。”
我面目坦然,想儿也看不出什么,终于点头,“姐姐随我来。”
没想到叔父家就在云府的后方,确切的说两府门前虽都挂云府二字,其实也算是同一门户,只是我以往都从左方而来,未曾见过右后方的另一座府邸。
两座宅子中间有一道角门相通,想儿领了我从这里过,一边还给我介绍,“上次姐姐不适,晗姐姐就想来看你的,偏偏婶娘也病了。”按说我与另外两位亲人早该相见,我未曾提起,对方也没说过,接过一拖再拖,今日若非寻叔父有事,也不知要何时相见。其实我是有愧的,相信桑儿抱着与我同样的想法,是爹娘用我们三个的生换走了云氏一族的苦难多磨,三十余人只留三人,这是无法弥补的。
过了角门,所见景致与之前别无二致。
“叔父和婶娘都不是骄奢之人,他们吃了太多苦,房子也多朴素,姐姐看惯了富丽堂皇,可不要嫌弃。”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也是心明眼亮之人,又让我对她高看几分,认识至今,想儿的变化很是明显。我不敢想象,初见时的那个冒失鬼,居然会变成今日模样,她长大了。
婶娘徐氏,和叔父云迟同出二房,却不是夫妻,婶娘是叔父嫂嫂,年纪和我爹不相上下,我爷爷虽是长子,头胎生的却是个女儿,因此二房的堂伯父也就是婶娘的夫君,比我爹要大几岁。云晗堂妹是三房留下的唯一子嗣,她自幼丧父丧母,经历与我姐妹有些相似,偏巧婶娘膝下无儿无女,便由婶娘抚养。
虽说徐氏也才四十几岁,瞧着竟比我大伯母还要老,两鬓已是白发苍苍,和云晗立在一起,不像母女反是祖孙,再加她常年体弱,哪怕有叔父开的汤药将养,也抵不住早些年身子亏空的厉害。
“婶娘,侄女云馨,特来请罪。”我眼睛酸的不行,只是初见,婶娘二字喊得十分顺口,不像初到连府时,那声祖母怎么也喊不下口,我跪在地上,我的愧疚太深了,爹娘的结合给云氏一族带来的几乎就是灭顶之灾。
“好孩子,你说的什么话,错的又不是你,我们谁有错,你们生而无辜,我亦只是受累,要真说错,错的就是世道不公,错的就是情之一字,害人害己。”婶娘真是个心性豁达的人物,她吃了这样多的哭,见到我非但不怪,还来劝我,“晗儿,快把你姐姐扶起来,她身子弱。”
身子弱这个词,我从未想过会用在我的身上,有些话真是说不得,当日相府用在我身上的说辞可不就是身子常年不好,于是我真的坏了身子……这大抵就是命。
云晗来扶我,我执意不肯,“婶娘,馨儿心中的愧疚甚深,您让我给你磕几个响头,就当是给长辈们请罪。”
“唉,好孩子,你也是这样说,你与桑儿、想儿都是好的,你祖父在天有灵,知道有你们这几个好孩子,也不会怪罪的。”她奈我无法,便想了个折衷的法子,“不如馨儿去给你祖父叔伯们上几道香?”
我欣然答应,二房的大伯父才是长子嫡孙,当年受苦又是受我大房带累,族里的祠堂设在二房也是应该。婶娘带了我们姐妹三人移步,推开门的时候,上上下下三十余尊牌位,一一在目,触目惊心,我与亲人从未谋面,然心中罪恶愈演愈烈,我只能在心中默念宽恕宽恕,有罪有罪。
亲人在上,不孝女云馨特来告罪,爹娘所负,不孝女一定竭尽所能来弥补,定会保全在世亲人周全。
我跪了又跪,拜了又拜,还是婶娘看不下去,让两位妹妹来搀我,我是真的不孝,为一个离歌还能流滴眼泪,见到辜负的亲人,反而哭不出来。
等离了祠堂,我们几个都是心绪难平,反是我这个“挑事”的人只见悲伤不闻哭声,另外几人都低低的啜泣起来。
叔父终于回来了,见屋里气压不对,问了许久才算明白我们为何而伤,他道,“我们是背负着两代人的祈愿而活,你们如此伤心劳神,不仅辜负先人,也是添我烦忧,活着,就该积极乐观,整日哭哭啼啼,还不如死了。”
他说得对,我们哭坏了身子,还得劳他心神,这话说的虽然不中听,里面的道理却是十足的,如今云家男丁仅剩两人,叔父便是一家之主,他的话我们都要听,只能都擦干了泪,勉强笑几笑。
“这才对嘛。”叔父颇为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又问我,“云姐是来送腊八粥?”
我拿手绢擦了擦,起身回道,“云馨此前从未上门,今日特意前来见一见婶娘和晗妹,过年也不知能不能过来,就趁今日。”
虽说是打着送腊八粥的名义,但是私下里我还是置办了些药材补品,还有珠钗首饰、绫罗绸缎,权当礼物。
“你有心了。”
摆了午膳,只有桑儿不在,他总是忙一些,今年尤甚,饭后闲话家常,不知不觉就绕到了我关心的其中一个话题。
“……弟弟不是说今日无事,怎么也回的这样晚?”
“回嫂嫂所言,本是无事,是宫里的娘娘。”叔父忽然看我一眼,我一急,是哪个娘娘?“琳妃娘娘近日胎动频繁,过多不适,太医院上下都去请脉,这才回来迟了。”
事关皇宫,婶娘也只是随意关心两句,并不过多干涉,她身子是真的不好,今日难得我来高兴,精神也好,硬是多撑了许久,这会儿也该去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