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不一样?”可以说连杨自幼就是看着这图长大的,小时候学习书画时就是以上面没个不同派别的寿字做临摹研究的,当我这样说时他难得的好奇起来。
“三弟身为男子,不懂这些也属平常”我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调回,“这是一副绣图,上面每个寿字都出自史上大家之手,刺绣之人将字拓下做绣,便是三弟所看到的这一百个寿字。其实,这副绣图不止百寿!”
我这样说,连杨是被惊讶到了,因为他无论左看右看,都找不出一个更多的寿字来了,便做谦逊状向我请教,不得不承认,连府的家教还是很好的。
我告诉他,“三弟可曾听闻世上有双面绣?此图便是绣做双面,另一面该绣了更多的寿字,才在这一面拼出一寿,如此算来,此图该是万寿不止。”
连杨的算数极好,只听他兴奋的回答,“那便是有一万之数再添一百。”我觉得他看那副绣图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只听他低低感叹,“姑姑的手艺真是太妙了。”
姑姑?
我一愣,那是娘亲。原来这幅大的过人,用透明琉璃装裱的绣图出自娘的手笔,而连漠却害死了她!
“不错,此图号称万寿。”这世上大概也只有连漠一人敢把这二字说出来了,他一个致仕老相,荣称太傅,书房里却挂一个万寿图,若是我将这件事情说出去……我很快否定了心中猜测,他既然敢挂在书房里,必定有恃无恐,毕竟我们谁也没看过那背后的场景,是否真的如我所说。
我和连杨站到一处,“祖父(太爷)。”
“祖父,孙儿今日又来请教了……”
我站在一旁听着这祖孙俩侃侃而谈,从生涩的儒学之道,再到对应民生的天下大道,连漠说:“书上的道理很多,若是不能学以致用,学来何用,你需得万事从民生考虑,自下而上的去思考,而不是把自己想成高高在上的相府公子。”
“孙儿受教,多谢祖父提点。”对于每一次的请教,连杨都是受益良多,月山学堂虽然天下闻名,可是他以为总是少了些实战经验,那里的先生都是饱学之士,博古通今,始终少了在尘世的历练,渐渐都变成了纸上谈兵。当然也不是说先生们不好,先生教的道理都是对的,而祖父却是可以告诉他如何去理解并运用道理,他有种感觉,祖父跳过哥哥亲自指点自己,是要将他培养出像两位伯父一样的人,大哥就是最好的例子。
原本为了招呼连杨,我特地寻了茶水冲泡,这时候热水开了,他人也走了。
连漠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呈给他。
从他的姿势里我可以看出,的确是个爱茶之人,滚烫的开水透过瓷杯的温度我最清楚不过,但是他的拇指和食指扣在杯沿上,好像没有感觉,见掀开杯子,先是闻香,再是浅啜,最后是油然一声叹息。
“云姐的茶艺不错。”然后才注意到桌上的信封,又拿的老远看了两眼,我的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上,我很希望他能让我来读,事实证明,只是我想多了。
连漠顾自拆来了信封,下巴抬得老看,大眼瞪小眼的模样,着实可笑,我怕自己表现的太明显,还是低了头,双手藏在袖筒里右手紧紧抓着左手,以此来掩饰心中起伏。
良久,连漠才看完信,这封信并不长,他却愣是读了好久。
我抬头的时候,却发现他不知注视我多久了,目光锐利的碜人,抿了抿唇,无惧的反看向他,只听他说:“磨墨。”
我以为他要回信,赶紧兑了温水,天气冷了,凉水很容易冻住。
连漠注意到楚云扶着袖子的左手,食指被掐的红红的,这个习惯,母女俩竟是一样的,于是他知道,面前这个孙女通过了他的验证,她的弱点在宫里,正是他最需要的那一不棋,谁说上天不顾?
我听他说,“想不想入宫去,看一看你的琳妃娘娘呢?”
我一愣,不可思议的望向他,只见他站起身,取了惯用来练字的狼毫写起大字来,“发什么愣,还不快磨墨。”
我只得赶紧动手,要知道连漠每次练字,耗费的墨水都是惊人的多,心中的算盘又开始打的飞快起来,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又有什么打算,他知不知道我知道了娘亲的事情?
第九十六章
我拒绝了连漠的提议。
我忽然明白,那封所谓的来信,不一定是方大人所写,却必是连漠用来刺探我的,当我看清楚“方”字印鉴时,我就知道我不能拆,若我拆了,那我会沦落到一个比成为他的棋子更可怕的地步。
如果他要用我做棋子,那也得我自己选择,不是吗?
所以我拒绝了他。
我也做不到让他去利用小姐,有一点我是相信的,皇上年届30还没有皇子在身,若是小姐这胎能够一举得男,将来必是太子无疑。于是,连漠生了辅佐之心,这样才能保持相府之长久地位。
但若是小姐投靠相府,将来必遭皇帝厌弃,她的儿子可以登上太子之位,她却不一定能够成为太后娘娘。
我就是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我拒绝了他。
这个时候再来想方大人的信,无论我看到的那一封是不是他所写,连漠与他必定已在私下里达成了协议,否则他不敢用来刺探我,以他的个性,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所以在得到我的答案之后,他惊愕不已。
隆冬腊月,讲的便是十二月的场景,这时的南方必定也是白雪皑皑了,而今年的北方,在早前一场大雪之后,又过起了干冷的日子。初八,腊八节,按照习俗要煮腊八粥祭祀祖先和神灵,以求来年平平安安。我以送腊八粥的名义求了祖母去一趟云府,这一次她答应的很痛快,甚至没有特意叮嘱我带上姚嬷嬷,只让我穿得厚实些,北方的冬天实在太冷了。
我并不怕冷,倒是底下几个丫头,像是碧草、秋水、长安和流墨,她们都是南方人,日子一冷就开始瑟缩,这会儿已经很难出门了。比如碧草,她现在已经不待绣房了,日日捧着她的活计到暖阁去,若我不传她,一待就是一天,比起我这个小姐还要自在。她们自幼在北方长大,仍旧不习惯北方冬日,而我虽长在南地,骨子里还有北方人不畏寒冷的血液。
马车驶上街道,路上还是人来人往,热闹的不可思议,就连我也忍不住打开车窗往外看去,寒风灌入,扑在面上,冷的刺骨,却又很舒服,背后是碧草痛苦的抽气声,自她跟我上马车起,就一直缩在角落里发抖,现在更甚。
我的目光落在街上,这样的场景,上次见到还是儿时,跟爹爹、娘亲上街赶集、入方府之后随小姐外出,而现在看到相似景象,只觉得物是人非。
悻悻的关上窗户,喉间忽然作上一股梗痛,我赶紧抚额闭眼,慢慢平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