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瑞雪兆丰年，冬日的第一场雪，虽然很大却不久，下午便停了下来，有经验的老人都说，今年会是个丰收年。经过白雪的洗礼，慢慢的就有了过年的感觉，可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满目的白色在我严重仿佛一张触目惊心的葬礼。

我按照记忆将离歌的模样画了下来，赤尾红羽层次分明，黑豆小眼炯炯有神，还有尖细狭长的喙，它的嘴巴很特别，下红上黄，一双血色爪子，时时刻刻都是干干净净的。我回想起来，离歌身上的特别太多了，它常常自己偷偷飞出去，多是晚上的时候，日里就安静的蜷缩在鸟巢里，它很喜欢我的那架箜篌，被我收起来以后，萎靡了很久。离歌的气息在暖阁里悄悄淡去，若非它留下的鸟羽和玉玦，我甚至要怀疑它从未存在过。

我把它的画像挂在暖阁里，我把和它相关的事物都好生，拿起那支让我和它结缘的飞箭，它的血曾经流淌其上，我轻轻的抚摸了一下，最后体会它的疼痛，它只是一只鸟而已，我告诉自己。当时没有细看，现在却发现漆黑的箭镞上，三棱形的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图腾，我眯着眼看，实在看不真切，虽然我已经知道当时狩猎的人是谁，但仍然不知道是谁刺中离歌。

我的画并不是很好，可是惜姐看了觉得很传神，于是她说：“四姑姑，惜姐儿长大以后要做个传世的大画家，把惜姐喜欢的人事物全都画下来。”

我心中不以为然，但还是耐着性子鼓励她：“好，那四姑姑就拭目以待。”

为了安抚连惜受伤的心灵，大哥连棋派人寻了一只罕见的蓝歌鸲，毛色纯粹，通体蓝色，干净的能反射光芒，还有一副难得的好嗓子，连惜喜欢的不得了，瞬间就从失去离歌的悲伤里走了出来。离歌再特别，也不过一只鸟雀，它的眉目羽翅，鸟喙鸟爪，处处都和蓝歌鸲有些相似，于是，连惜心心念念的对象立刻从离歌换成了小蓝。

我开始在连漠的书房里频繁出入。

时近年关，有许多他的门生弟子或者依附的官员送来书信，他不一定回复，却一定要仔仔细细的看一遍。虽然连漠精神矍铄的样子，但是仍旧挡不住岁月的侵袭，我发现他的视力也不行了。每次看书信的时候，他喜欢将信纸拿的尽可能远，下巴抬得老高，眼睛时大时小，眉头紧皱，这样子的他显得很滑稽，和我认知的那个太傅大人，有些不一样。

于是不知从哪一天起，我顺理成章的成为他的读信人。

很快，我又发现，他让我读的所谓书信，真的都是他的门生送来的拜年信，他曾经主持过几次科考，多年过去，那些儿郎或是封疆大吏，或是御前宠臣，总而言之，手里都有一定的权势，却依然对老师格外有礼，亲切的问候连府的近况，仔细的叙述自己没有忘记老师的教诲，兢兢业业为名为官。

光从这些书信上来说，他不是个贪官，也不是个奸邪之辈。

过年前，连漠让我代他执笔，回了第一封信，有一就有二，很快我就成了他专用的执笔人。

我和往常一样，上午教导连惜认大字，自从她说想要学习作画以后，我又让她平日里多观察多思考，我告诉她，“要成为出色的画家，笔触和配色很重要，然而更重要的是画中神韵，一幅画是否精美，取决于它是否传神，前者可以依靠师傅教导，后者则需要日积月累的观察，惜姐要养成观察入微的习惯。”

她小小年纪便可以举一反三，说：“四姑姑，我知道了，就像您画的离歌，我觉着您画的逼真，是不是因为您抓到了离歌的神韵？”这是离歌不见以后，她第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起离歌，没有感伤。

我点点头。

于是，常常能看到连惜做某件事做到一半的时候停止不动，问她作甚，她一定会回答，我在观察哩！

下午，我又和往常一样去落庭居伺候。

梁妈妈告诉我太爷不在，吩咐我在书房等候。

我在书房的桌案上看到一封信，出于好奇轻轻瞥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那封信的署名是方清同，他是小姐的父亲，曾经被我唤作老爷的人。

我细细回想起来，老爷是在乾德六年考中进士，那时今上还没有登基，正是连漠相权独揽之时，老爷若是自那时起就和连漠有联系，如何会在通州苦熬只做知州？

我知道老爷能在通州做官，完全是靠了夫人娘家的支持，否则也配不到江南这样的富庶地方去。

拆，还是不拆？

我心里斗争不已，最终还是忍不住，拿起来一看，背后用热蜡密封，上面印了一个浅浅的方字，我一愣，又把信封放下来，又忍不住拿起来，如此反复数次，最终害怕自己忍不住拆开信封，披了斗篷又躲到外面，再不敢入屋半步。

连漠不喜欢有人在书房打扰，因此书房外面经常都是没有人的。

我从屋里搬了个凳子坐在走廊上，北方的冷与南方不同，北方是干燥的，同样的温度在南方已经冷的受不了，而在北方却只觉得还好。记得初到昌平，第一次在北方过冬，小姐难受的不行，而我却如鱼得水，那时她的打趣犹言在耳：“珑月，你怎么就不冷呢？难道你身上有着北方人的血液，所以都不觉着冷，呵呵。”

没想到当日一语终成真。

我靠着柱子发呆。

“四姐。”是连杨的声音，我抬起头，自从见过三伯父以后，我再看他，总觉得他与三伯父生的极像，也许是心里失望，以前我总爱在心里默喊的三舅也终于被三伯父给替代。

“三弟。”我赶紧站起来，顺手理了理斗篷，掩饰自己的尴尬，“三弟最近不读书？是来寻太爷？太爷还没有回来。”我知道他在月山上读书。

“小弟已经下学很久了，只是有很多学问都不懂，爹爹又是武将，便来问祖父。”见我疑惑的看他，他又加了一句，“娘亲说我书读的多了，说不过我了，乐得清静，我就来烦祖母了。”他笑的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脑袋。

我赶紧招呼他到里面，“我们先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我要搬凳子，他倒是手快，先替我拿了，口里还说，“力气活让弟弟做就是了。”

有连杨在，我已经不敢对那封信打主意了，不过还时不时的往那里瞟，连杨见了，就问：“四姐在看什么？”他以为我看的是书桌后面挂的那副很大的百寿图，“四姐也爱鉴赏书画？”

我才去看那图，来落庭居十余次，闲暇时也会四处打量，那图的精妙我早就参透。

“鉴赏不敢当，不过此图的确不同。”我言之凿凿，“虽然每个寿字的笔触都不同，但是布局太过精妙了，四弟既然发问，必也知道其中缘由，通常的百寿图，都是写足百字或者九十九字，最后将九十九字拼出一个寿来，而这副图则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