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连漠的落庭居里,处处都是参天古柏,每一棵都长得又高又直,外面洋洋洒洒的大雪,在这里明显变小了,抬头就能看见层层叠叠树叶,好像一把巨大的保护伞。
连漠深谙养生之道,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打拳,身上只穿了深褐色的单衣,不畏严寒的样子,他明明看到了我,却不理睬我,梁妈妈把我带到便退下了,我又站了很久,久到快要记住他的每一招每一式,连漠终于收了动作。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巾帕,“拿来。”
言语之中是理所当然,我皱了皱眉,执拗的望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妥协,我告诉自己,天底下最好的演技就是要做到连我自己都相信我不恨他,他只是我素未谋面的外祖,仅此而已。
我背对着连漠,捏着帕子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深提起一口气,然后转身。
我把巾帕递给他,他接过,擦着额间淋漓的汗水往屋里走,我又跟着他进屋,走在他身后的时候,我死咬着唇,很怕自己忍不住问他缘由,问他为何如此狠心。
自有小厮打水伺候太爷更衣梳洗,我就立在走廊处,早先有过的一丝饥饿之感,这会儿已经无影无踪了。
很快,就有人来请我。
“四姑娘,太爷请您过去。”
梳洗之后的连漠很精神,一点不显老,七十二岁的老人,看着比祖母和晋阳大长公主都要年轻。
这是我们第一次私底下见面。
“太爷。”虽然我用全身心去压制自己,但是也无法做到对他言语温和,一整晚的疲惫让我的音调变得低了一些,我不断想着,应该没事吧,应该没事吧。
她很讨厌他。这是连漠的直觉,他浸淫官场多年,看人自有一套方法,他爱看人的眼睛,因为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历练不足的人,眼里总是会流露出蛛丝马迹来,比如面前这个和他女儿长得及其相似的人,面上浓厚的掩饰意味,他一眼就堪破了。
“爹爹。”有这样一句问候穿越了时空在他的耳边回响。
连漠任由自己的记忆回到三十年前,那张脸比楚云还要稚嫩的多,他是真的宠了连翘很多年,那时候,他的老妻还很年轻,还愿意与他维持面上的和平,于是他答应自己要忘却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相似的面容,连漠看在眼里,却是另外两张脸,在记忆中最美的时光里,她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曾经牵动过他的心。
连漠的表情太过怪异了,眼中竟然闪现出几许温柔,他望着我出了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探究的看了他几眼,最终还是将视线落到书桌上。
“你可知,我昨日令你在明镜台静思的用意?”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太爷总不是要楚云四大皆空吧?”我反问一句,又接着说,“太爷是以为楚云为了区区一只鸟儿劳师动众,太过玩物丧志,便让楚云反省。”
“你说的对,身为相府千金,不思进取,为了一只小小麻雀就要这般,如何能有出息?你是要嫁入史国公府,成为世子夫人,成为国公夫人的人,若目光短浅如斯,还不如不嫁。”
“好!”连漠没想到的是,我会这样回答,“楚云的确目光短浅,不如太爷做主回了大长公主?”
“哈哈,云姐,如果你真的自小在我府里长大,今日所言,我信,可是你扪心自问,你从哪里来?”我从皇宫来又如何,我看他,他说,“你是从宫里出来的,你的手段我全都清楚,你身上有高傲的血,你不甘心的,你就要二十四了,错过了史烨哪里还有更好的机遇?我告诉你,自你入府起的每一步动作,你为何还要与那琳妃联系。宫里的那些风言风语,我都听过,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把握机会留在宫里,有了相府千金这样的身份做铺垫,何愁不能在后宫立足?”
这一刻,我知道他不懂我,他是一个贪恋权势的人,六十五岁才从丞相的位置退下来,之后虽然没有荣封,却依然对朝堂大事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当他说出这一段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若是有任何机会,他还是希望我可以重返后宫的,他误解了我与小姐联系的初衷。
“云姐,你要记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史府和相府不同,史府的姬妾之多,是在整个大月都闻名的,你若是在我府里长大,你说你无法接受,这也是应当的。”我真不明白他面上的自信来自于何处,“可是,你来自皇宫,你见过后宫佳丽三千,这世上女人最多的是皇帝,你既然看透过这个事实,又如何接受不了史烨?”
他说得对,我无法辩驳他的每一句,我要做成我的大事,就得先拥有我自己的人脉势力,如今我还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处处制肘,举步维艰。
史烨将是我的跳板,我无法避免的跳板。
“我知道了,太爷的意思,我懂了,我不会令你失望的,那么,太爷需要我做什么呢?”
那么,太爷需要我做什么呢?
连漠的脸上挂起了笑意,孺子可教。
他说,“新年将至,皇上改元以后,会着手废除丞相制度,而我会全力阻止。”
我想,他实在是太过自信了,竟敢就这样相信我,把这样一件惊天大事告诉我。
连漠看着面前眼波闪烁的孙女,他心中是得意的,他不怕这件事情被他人知晓,他只是想要试一试这孙女比起她的母亲来,到底是不是更聪明更识时务呢?
“自古皇权、相权两立,此消彼长,皇帝要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废除相制是很难的,比他拥立贵妃为后还要难。”我心里一惊,他继续说,“当然,这只是个比喻而已。”
“我嫁给史烨以后便要随他远去西北,到时候又能帮上什么忙?”
“你不必担心,届时你就知道了。”似乎是我的答案让他满意,但是他仍旧不肯告诉我更多的意图,“以后常常来我书房伺候,现在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