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毫蘸了墨水飞快的舞动起来,立刻就列出两个条例,我还要再写,惜姐的哭声已经近了,只能搁下了笔,抬眼便见到惜姐的养娘段嫂子抱了惜姐从窗边经过,梁吟和流年跟在后头,几人很快又出现在门口。孔雀蓝和玛瑙绿的珠子又被拂开,配上外面的白雪,一室之隔,泾渭分明的春冬之景。
“惜姐,怎么了,为什么哭呀?”我虽然在问连惜,眼神看的却是段嫂子和梁吟,流年默默回到我身后站好,流光则是又打了新的热水,拧了帕子要给连惜擦脸。我走上前将惜姐包在怀里,寻了张椅子坐下,让她坐在我的腿上,小家伙哭的脸红红的,这会儿还抽噎不已,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接过流光手上的帕子,先是试了试温度,有些烫,便递回去示意她重新兑水,我取出绢帕温柔的擦去惜姐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孩子的脸比较嫩,若是用力就会留下红印子,在照顾孩子这件事情上,其实我心德颇多,毕竟想儿幼时就是我亲手抚养的。
流光重新调了水温,我又擦了一遍,把她脸上的泪痕也给擦去,又替她擦了小手,外面风大,她的手摸起来比我的还冷。
段嫂子在一边回话,“回四姑娘话,孙小姐刚刚和往常一样去给离歌喂食,本来还玩得好好的。”惜姐忽然抽噎的打断道,“四姑姑,离歌刚刚还唱歌了呢。”
“然后呢?”我一边给她擦手,一边问道。
“离歌的声音好……好听。”因为哭久了,惜姐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那个好字就拖得唱了,又接着说,“秋水姐姐没有骗人。”
我耐着性子听她继续回话,“本来我们玩得可开心啦,可是,呜哇——离歌,离歌它忽然就飞走了,哇哇哇——”
等到惜姐说出离歌飞走的这个重点时,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安抚性的拍拍她的背,又抬头看向梁吟,后者点点头,我才担心起来,外面这样冷,还下着雪,离歌会去哪呢?
“四姑姑,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没有……没有关窗……离歌会不会……会冻死啊……哇——”惜姐开始大哭起来,童言稚语一句一句说在我的心上,我立刻吩咐,“赶紧派人去找,务必尽快把它找回来。”
话一出口,立刻觉得不对,这次是真的问梁吟了,“可看清离歌是往哪里飞的?”
梁吟肯定地回道,“是从西边的窗子飞走的。”
西面?西边是茫茫的小池,离歌若是往那里飞了,要是飞到半途冻得受不了,落在湖里可怎么办?
“去找,去找吧。”我抱紧了连惜,心里却觉得,离歌这次必定凶多吉少,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惜姐哭久了开始犯困,我知道她是累的,先让段嫂子抱了惜姐回去歇着,命她时刻伺候在旁边,不得离开半步,她是惜姐养娘,情分非比寻常,离歌虽然只是一只鸟儿,惜姐却问我讨了好多次,她是真的喜欢这只鸟,若是找不回来,必会在她心里留下阴影,偏偏离歌太特殊了,特殊到普天之下难找出第二只一模一样的。
外边在下雪,还越下越大,我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家丁寻找,就连几位长辈也被惊动了。安寿堂里派巧思来问,“老夫人派奴婢问一问四姑娘,不知是丢了怎样的鸟儿,天气太冷了,若是不很贵重,也别折腾人了。”我知道祖母心善,不愿在大冷天折腾家丁,却依旧固执的摇头。
不止为了惜姐,也因为离歌。
我很少对一样东西留情,离歌是特别的。
我忤逆了祖母的意愿,她并没有生气,但还是吩咐人准备了赏钱,用来犒劳那些下人,大伯母也命令厨房准备了一锅又一锅的姜汤,太爷得知此事,骂我玩物丧志,下令所有家丁撤回
,我立在暖阁的窗口,望着小池上的船一艘一艘往回走,终于只留下满目苍白。
赤红色的鸟儿飞跃重重白雪,它已经被困的太久了,暖阁里虽然暖和,却不自在,小池很大,对于体形玲珑的离歌来说,它一直往西,随时都会遇到溺水的危险。没有人能够看清这鸟儿飞起来的姿态有多诡异,快得惊人,它似乎不畏寒冷,一下子就掠过老远,离歌固执的飞往某个方向,就像扑火的飞蛾,那里有它的信念。
小池的尽头是哪里?这个问题的答案知道的人屈指可数,离歌却找到了答案,它一路往西,尽头处是又高又巍峨的红墙,在白雪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媚。
它越过红墙,又是一个池,却比小池小的多了,这里的景致与外面不同,岸边的常青树已经披上银装,岸上留着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白雪覆盖过去,雪下得越来越大,离歌一下子又蹿得老高,它小巧的爪子下,银白色的世界尽收眼底。
龙寓天子,凤比国母。
凤凰象征祥瑞,与麒麟一样乃雌雄统称,赤凤青凰。
宗槊秋猎时带回一只通体青色的鸟儿,长相讨喜,虽然从不发一言,却是引得众妃来讨,就连素来矜持的皇后也放下架子来求。当时正逢贵妃产女,尤以贵妃和皇后抢得最为激烈,后来琳妃有孕,也加入争抢的队伍,他烦不胜烦,便将此鸟送到平安宫,两日下来这鸟就萎靡的要死一般,只得又带回承祁宫。说也奇怪,这鸟立刻又活了过来,日子久了,它甚至开始在鸟笼里上窜下跳,不复刚刚被抓时候的害怕,有时候宗槊处理国事烦了,便逗逗这鸟,也找到一些乐趣。
这天,夜幕刚刚降临,勤政爱民的皇帝还在批改奏章,昌平城落雪了,西北又传来最新战报,虽然次次告捷,但都只是小胜,奏疏上的字里行间,处处都显示着今年这仗的难打之处。而在明月关的李曌,因为贵妃生的只是公主,慢慢开始收敛起来,对于屡次来犯的胡人,他也在发泄着自己的怒火,今年的明月关比往年更加好守。
宗槊忽然闪了下神,现下后宫的格局又有变化,许是应了宫里的传言,但凡做到贵妃的娘娘,都会隆恩不在,之前盛宠不衰的贵妃渐渐退了势头,反是清月宫的琳妃娘娘有起来的意思,尽管怀着身孕,皇上也要常常抽空去坐坐的,于是贵妃娘娘就愁得生了病,皇后娘娘担心小公主被过了病气,已经将小公主接到清鸾宫养了,然后云妃便一病不起。
他注意到耳边的鸟鸣声,脆耳动听,终于回过神来,那只青鸟从不鸣唱,莫非今日是开了窍?他想到小相国寺里遇到的红影,轻轻搁下奏章站了起来,皇帝的步子很是奇异,声音全无,光是几步便已经出了屋子。
宗槊走到暖房,平日里伺候青鸟的太监这会儿不在,只见一只和青鸟一模一样的赤红色的鸟儿围绕着鸟笼扑扇扑扇的飞着,口里唱着动人的歌谣,他的思绪回转,这红色太眼熟了,这鸟也忒诡异,这样冷的下雪天,它是怎么飞进来的?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来不及想太多,宗槊伸出手,动作快得不似常人,直直的扑向那赤鸟,当初秋猎之时,他为了抓住此鸟费了许多心力,最后一次他明明见到赤鸟中箭,后来愣是不见了踪影,那股气到现在也没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