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实，我只觉满头冷汗，喘着粗气，好像要把所有的空气都纳入肺中才可作罢。

我在哪里？想儿又在哪里？我开始疑惑，史夫人的目标到底是我还是想儿？

我掀开被子走下床，这是一间布置整洁的房间，我的斗篷挂在衣架上，还有一面梳妆镜，镜台上却空空如也，我从镜子里面看到一张愁容慢慢收敛，最后汇做平日的平静如水，然后嘴角又习惯性的轻轻扬起，明显是装出来的和气温柔。

我检查了下随身的饰物，一件不落，这才拿了斗篷披在身上，推开房门的时候，实在没想到会见到他。

记忆中的他，无事的时候都是肃穆着脸，上次见面时候的重伤似乎并未给他留下任何痕迹，但是此时却是难得和颜悦色的看向我，说来，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我叹了口气，不明白为什么会遇见这人，“杜公公。”杜亮恒是天子面前的大红人，我身份特殊，怎敢怠慢？然后又想到，杜公公在此的话，那皇上……

“连姑娘。”杜总管对我笑笑，然后示意我跟上他的步伐，“许久不见了，不知姑娘这一向可好呀？”

我有些受宠若惊，杜总管可从未与我这样说过话，小心翼翼的回道，“劳公公惦记了，珑月今非昔比，如何会不好呢？”

我反问他，他却头也不回，赞同道，“姑娘说的对，珑月已经今非昔比。”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这“珑月”二字，说的并非是我，而是马沫心。

“珑月属于皇宫，姑娘区区宫外民女，如何敢插手内宫之事，真是胆大包天。”说实话，杜总管对珑月一直都是欣赏的，当他听说珑月身世时，还在想，这样的人，就不应该困在深宫，没想到这丫头一根筋，偏偏还要回来趟浑水，难得由此机会，定是要好好提点一番，方才对得起自己一片赏识。

“公公说的是，是我逾矩。”我不敢反驳，但是想到那音信全无的小六子，心头有些难过，又忍不住问道，“敢问公公，可知小六子下场如何？”

杜总管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我，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啊你，事到如今自身都难保了，你可知今日是谁救了你？”

他拿手指了指我，终是愤愤放下，然后引我见了另一个人。

第九十二章

我大概知道杜总管要带我去见谁了，面上闪过一丝恐慌，上次见到皇帝，他没有杀我，盖因我们私见，他担心为连漠圈套，而这一次……今日我的心绪大起大落了好几次，此时更是百转千回，不知作何打算，唯有见招拆招，随遇而安。

我默默跪下行了个全礼，等候天子圣音，过了良久，才听那九五之尊的声音飘了过来：“朕以为，小相国寺之后，我们不会这么快再见。”宗槊立在窗口，公主府里的五行八卦排列更加精妙，若非熟人带路根本难以走出，对于那早早战死沙场的大姑父，他遗憾未得一见。史国公爵位承袭一事上，按说他应该理所当然的站在大长公主的角度考虑，可是他心中思索的并非这些，史家的发展是缓慢的，但并不代表不会成为第二个连府和先家，因此他要先下手为强，让史峻和史烨这对伯侄进行竞争，优胜劣汰，物竞天择，而现在的史烨筹码太少，只有他口头的支持，外面跪着的那个女子将成为史烨去斗争的决定因素之一。

如果史家世子之位的斗争，可以将相府卷进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什么叫做“不会那么快再见”？我疑惑，这句话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将成为他手下一步有力的棋子，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今日反而栽了跟头？”有些嘲讽的意味，我却不能反驳，只能心存感激，谁教他是九五之尊，谁教我人微言轻？

“民女愚钝，不敢当皇上夸赞。”我匍在地上，这些年为替小姐争宠，皇上的心意我们可算是研究了一次又一次，然而我总觉得没有一次猜中过，他似乎生来就是要做明君的，不为情爱羁绊，不惧朝臣逼压，他的眼里是天下，不是眼前。

“呵，没什么当不起的，你有多少本事，朕虽未放在眼里，却也是有数的，难道你不想知道没了你的帮助，琳妃的日子过得有多好？”我感觉有一股阴影将我笼罩，却不敢抬头，只能保持低微的姿势，听到琳妃二字，我贴在地上的手，忍不住紧了紧，然后上方又传来低低的笑。

那沉沉的笑慢慢传入我的耳朵里，明明很轻，却一下一下敲击在我的鼓膜里，慢慢勾起我的担忧，最后一次得到的消息还是桑儿告诉我的，小姐已经怀上龙嗣，我很担心她的安危。云妃怀孕时，不是没有人出手，而是因为我发现她被保护的太好，我在其中发现了一些上面的痕迹，于是我劝住了小姐，改为固宠，但是这一次，我不知道里面的情况，若是有人动手，没了我的清月宫，能否阻挡那一次又一次的暗手？

“连四不知，还请皇上解惑。”

“解惑？好，朕就为你解惑。”我心中一动，却听他说，“你这次遭难，乃史家三公子所救，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今日英雄救美，美人不若以身相许？”

我没想到皇上会这样说，顾不得不敬之罪，恳求道，“三公子恩德，民女不敢忘，然婚姻大事，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婚姻大事，自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御旨赐下，莫非你还敢不从。”他的话语太过肯定，可是我知道，若是赐下圣旨，除非我死，否则我绝对无可奈何，我开始焦急起来，脑中的思绪好像在瞬间被抽空一般，越急越是没有头绪，甚至脑中有一个声音不断的传来，那声音在说，“拒绝他，大声喊出来，拒绝他，死怕什么，不过眨眼之间，然后就解脱了，云馨，你在怕什么，呵呵呵——”

我紧咬着牙，很害怕真的喊出这一句之后，等待我的是死亡，我还没有报仇！

“等你嫁入史府，今日这笔帐，可以自己慢慢讨回来，不论真相如何，朕相信你的能力，你记着，若是你好好辅佐史烨，宫里的琳妃也会过的很好。”不同于上次对我的猜忌，他似乎知道了什么，至少可以肯定我并非连漠的战线上，然后他迫不及待的要将我摆上他的棋局。

这是一个交易，若是我应了，那么小姐必将毫发无损，平安诞下龙嗣，我还在犹豫，顶上的压迫感忽然不见了，只得一句，“前两天琳妃有些不适，还跟朕念叨你呢，你放心好了，朕会让珑月好好伺候她。”

这一句话，压垮了我的犹豫，刚刚脑海中的声音忽然散作尘埃，我认命的闭上眼，然后听到一道没有感情的声音，“民女谢主隆恩。”

此局已定，史烨将是我的丈夫。

杜总管又领我出去，途中只跟我说了一句：“连姑娘，好好想想小六子的下场，云大人身为陛下亲信，你若是不与弟弟站在同一立场，就不怕累及弟妹？”

我的嗓子一噎，“小六子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