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郁闷,脸色却是一日赛过一日,等到我出现在公主府参加寿宴时,已经看不出前些日子的萎靡与憔悴了。
国公府与公主府毗邻而立,自建成起,可以说多数时日都是空置一旁的,因为它们的主人远赴西北,几年也难得回一趟家。饶是这样,两府依旧一派欣欣向荣,可见提前回府的史夫人做了多少动作,总之当得起宾至如归四字,我忽然想到,这样能干的史夫人,是否甘心到手的国公之位传给自己的侄子,而不是自己的亲子?
很多事情都经不住推敲,一旦深思熟虑,其中滋味就变了味道。
晋阳大长公主虽然尊贵无比,却也无法将自身功劳全部算到史烨头上,史烨想从自己伯父那里接任继承国公之位,恐怕很难。于是大长公主便想到了祖母,两府联姻,帮助史烨得到世子之位,毕竟在她眼里,史国公再孝顺厉害,也不过是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庶子,而史烨却是她一手养大的嫡亲孙子,其心所向,一目了然。
虽说祖母和公主自幼一同长大,不是姐妹甚似姐妹,可当一些事情事关个人利益,也纷纷做了计量,我不禁思考,祖母又有什么图谋呢?让我相信她纯粹是为了大长公主,那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这是翘儿的一双女儿,云姐跟母姓住在相府,想姐跟着哥哥住在云府,稍后再去唤了桑哥来给公主见礼。”两位老人一见面就开始叙旧,好不容易惦记起几个小辈,先是介绍了各自的媳妇,然后才是小辈。
想儿见我出神,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赶紧回神与人见礼,先是见了大长公主,我们都低着头,直到那老人和煦又透着锐气的声音传来。
“都不要拘束了,我们两家也算是通家之好,以前虽然隔得远,私底下的也是常通鱼雁的,来,都端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我慢慢抬起头,只见一个麦色肌肤的老者,看着神采奕奕的样子,脸上的皱纹有些深,却因为那股子精神,看起来要比祖母年轻多了,我记得公主比祖母还要大上三岁呢!
“听郭氏说时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与阿菲年轻时的确相像,你便是云姐吧。”晋阳大长公主对我们招手,“来,都上前来。”
我与想儿不约而同的望向祖母,只见老人家眉眼间流露出的笑意,我到相府这样久的时间,也没有见到过,有一个词叫做老怀安慰,不知怎得我就想到这个,心中一酸,祖母到底要做些什么呢?
我们走上前,一左一右蹲在大长公主边上,这时外面又有人唱名,是棠艺大长公主偕同朱嘉大长公主驾临,又免不得一阵忙活,等众人行了礼,两位公主看着蹲在晋阳大长公主边上的我和想儿,都是一笑。
“这便是菲姐姐的掌上明珠吧,若非碍于身份,我早想一见。”棠艺大长公主比朱嘉大长公主年纪大些,已经58岁了,是个寡妇,膝下无子,她死去的夫君是现任明承王的嫡长兄,若非天意弄人,此时她该是明承王妃的。
而比起两位姐姐来,年纪最小的朱嘉大长公主可就要幸运多了,她的夫君是周穆公,接连生了三个儿子,明承王妃,丞相夫人和广秦伯夫人都是她的妯娌,太宗皇帝的五个女儿里面,福气最好的便是这位年纪最小的女儿了。
“可不是,我也是好几次想要召见,都说和菲姐姐长得像呢。”以前都说我长得像娘亲,今日三位公主却都说我和祖母相像,其中撑腰的意思着实明显。“这样标志的姑娘,菲姐姐怎么忍心藏了这么多年,若是我知道,必定要与姐姐做个儿女亲家。”她的小儿子与我年纪正好相当,而比起想儿来则是要大的多了,故有如此一说,我和想儿对称蹲在大长公主边上,听着朱嘉大长公主这样说,只见她的眼角流露出揶揄的笑意,这小丫头,有我挡在前头,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你啊你,到时候可少不得唤我一句亲家婆婆,依公主的心高气傲,可甘心这样小了一辈,”看得出几位长辈之间的熟稔,就连三位伯母这会儿也都是低眉颔首伏低做小,而几位公主并不摆大,都只自称我,而非本宫。
祖母话音刚落,又听晋阳大长公主道:“可指不定呢,五皇妹打小就有主意,若是矮了阿菲一截,保不准还心甘情愿呢!”说完,两位公主连同祖母都捂嘴笑了起来,只有朱嘉大长公主微红了脸,“还说呢还说呢,都这么多年了,我就是看中了兰崇,命运是要靠自己争取的,若不是我去求父皇,哪里能有这样的好日子,你们就羡慕吧!”
然后也是跟着一起笑,那是我们这些小辈不曾参与的时光,但是我也在宫里听说过,朱嘉大长公主自幼爱慕周穆公世子兰崇,眼见心上人到了成亲的年纪,便仗着太宗皇帝的宠爱去求旨赐婚,为这事还有御史台的人弹劾公主呢……
第九十章
虽说是大长公主七十寿诞,但是作为初次见面的小辈,几位大长公主都有礼物赐下,我和想儿乖巧的应下。来客渐渐增多,能够入到公主跟前一见的很少,能够留下与公主一叙的则更少,几乎都是太宗辈的老人,由此可见,我与想儿果然是不同的。
不知史夫人是否故意,先王府、相府、严府又被安排在同一个花厅里,光我们四府的主子便开了四桌,却是格外的安静,当日遇到的月家弥娘也在此座,按说以她的身份是不够格的,不过看她边上的严三姑娘便可以知道,她又是怎么进来的了。
我临窗而坐,看着外间景色,立冬已过,万物凋零,国公府内却是青松绿柏,郁郁葱葱,影影绰绰里流露出将门风气。我们所在之处,便是史公尚主之时太宗皇帝下旨督造的摘星楼,彼时两人就是在这楼里成亲,后来史公上了战场,大长公主追随而去,算来已有五十多年未再见人。
居高而下,宾客无数,外面人流络绎不绝,再回首,已不见想儿踪影。那边严三又和小郡主对上,月弥只在边上坐着看戏,我起身问人,“可曾见到表小姐去了何处?”
这次出门只带了美芬,几个小的还暂时上不得台面,碧草无用,念心和长安又不知如何,我只敢带美芬。
她答,“刚刚青珞说表小姐嫌屋里闷得慌,出门看看景色,史家姑奶奶遣人带着去了。”
“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我有些不高兴,这丫头近日是学乖了,但偶尔还是流露出她的本色,这会肯定是憋不住出去透气了。
“奴婢知罪。”美芬并不多解释,只是低头认错。
“先随我去外面找找。”
我起身,史府格局虽小,却也是堂堂国公府,弯弯绕绕并非我一个生人便可以领会的,又问史家姑奶奶。
“连小姐不必心急,我派了人看着,云小姐很快就回来了。”她笑语晏晏,我却是想到起先史夫人频频回顾想儿,担心她着了道,婉拒道,“也是想去外面走走了,想儿性子毛躁,又怕她闯祸,还请姑奶奶找人给我引个路。”
史家姑奶奶这才为难的思索片刻,我又道,“也是家里老夫人特意嘱咐了的,若是冲撞了大长公主,我们做小辈的也担不起责任。”我着重强调了责任二字,这位姑奶奶眉眼与史夫人生的极像,若是我没猜错,该是史夫人唯一的嫡女无疑,夫家乃皇后母族。怀阳侯先后娶了两任妻子,正妻赵氏生二子一女,平妻史氏育有三子,面前这位姑奶奶应该是孙家四少爷的妻子,孙史氏的侄女兼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