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我又将脸埋入袖间，不愿将此时的狼狈让外人看去，低声道，“妈妈快去吧，留个人看着我便是了，流年已经回去找人了。”

有道脚步声靠近，然后是悉悉索索的交谈声，不一会儿，梁妈妈又道，“那奴婢便留人伺候，姑娘回去记着吩咐下去熬一碗热热的姜汤，女子性畏寒，这毛病坐实了可不好治呢。”

然后是一件热乎乎的斗篷罩在我身上，清清爽爽的味道，却与我本身格格不入，我不舒服的去扯，又听梁妈妈在耳边说，“姑娘这样不舒服，还是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虽说三公子的斗篷您盖着不合适，横竖是在自己府上……”

她还要再说，我却忽然来了力气，将那银白色的斗篷一把掀开，再也，没有多的力气了，那斗篷落在地上，好像还冒着滋滋的热气。

“姑娘……”梁妈妈低低的唤了我一声，我没精力去看她的表情，只从埋首的臂弯里看见她蹲下身捡起斗篷，又听到她派去灰尘的声音，然后是走开去和那史公子解释，“真是不好意思，史公子的心意姑娘知晓，只是男女有别，私相授受的名声要不得。”

再是刚刚听过的男声，“是明华唐突，既如此，请四姑娘好生休息便是。”

梁妈妈又回过来与我道别，“刚刚是奴婢不分轻重，姑娘好生保重。”又派了两个得力的婆子守着我，这才告罪离去，不知他们走了多久，我转过脸来，竟然还能看见几人离去的身影，仔细回想起来，刚刚只顾着观察史烨的仪容仪表，至于他的相貌，反而没有什么印象。

又过了一会儿，流年带着人回来了，通行的还有姚嬷嬷，我很是过意不去，她年纪一大把还要为我奔波劳苦。

“小姐以后出门，可不能任性，还是多带些人好，要是再发生今日这样的事情，换个没那么伶俐的丫头，吃苦的还是你自己。”她们扶着我躲到暖轿里，我注意到有什么东西被我带下落在地上，抬眼一看，却是流年的外袍，再到人群里寻她，果见这个丫头穿着单薄的群衫，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一边还笑着看我，真是个实诚的傻丫头。

小轿被抬的很稳，寒风也被挡在了厚厚的帷幕外面，不知谁塞进来一个热烘烘的炉子，捧在手心里，先是觉着舒服了，后来又觉得痛的更加厉害，底下有什么东西要出来，格外难受，我再也支持不住，随便歪在轿子里不肯再动心思。

回了绿翘居，所有奴婢都忙碌起来，力气大的婆子把我搀到床上，已经有人铺好床铺，顺便暖了被窝，又有人送上热腾腾的姜汤给我驱寒，姚嬷嬷指挥若定，底下人服侍我换了衣物，终于放我昏睡过去。

等到再醒来，外面的天已经擦黑，滴答滴答的下着雨，寒气充斥着，我躲在被窝里倒是没有感觉，身子动了动，小腹已经不疼了，而是有些酸胀疲软。

“姑娘醒了。”

我微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秋水的声音，慢慢坐起身来，秋水倒了一杯热水给我，又吩咐流年去外面通知姚嬷嬷，等我精神头慢慢上来了，她才与我说。

我接了热水，的确觉得口中有些干渴，微微抿了含在嘴里，润了嗓子眼才灌下去，听她道，“姑娘先喝点热水，奴婢遣人在灶上炖了些桂花枣泥糯米粥，您可要用一些？”

“去取来罢。”我点点头，又捧了茶杯喝了小半盏，思绪慢慢回笼，想起今日前因后果，望着秋水的眼眸，也一点一点深沉起来。

秋水从盅里盛了一小碗给我，又把剩下的改好放到保温的篮子里，这才与我说道，“姑娘慢慢吃，下午的时候梁妈妈寻到了屋里，只说得罪了姑娘，直接就跪在了厅里，若非姚嬷嬷发话，我们还朕劝不住，这会儿美芬姐姐和梁吟一起陪着，姑娘可要问话？”

我摇摇头，先吃了点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虽然医理不通，好歹自小耳闻目染，每次生病，胃口再不开我也会命令自己多用一下，只有吃下了东西身体才有力气，好在这会儿没有严重到吃不下饭，只不过寻常痛经，却是搞得去了半条命一般。

用了粥，身子愈发精神起来，流萤被嬷嬷打发了伺候我，说是姚嬷嬷领了流年去了安寿堂，我让流萤退到外间守门，自己留下秋水有话要说。秋水到底还是值得我的看重的，在我越来越幽深的目光里，她自知不对，跪倒在我床前。

“秋水，你为何跪？”

“奴婢……”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不知她的心思，却可以看出她笔挺的身姿，慢慢的有些摇晃起来。

“午后，我去寻嫂子，她与我说，若是开铺子有任何麻烦，只管找她去帮忙；祖母派人请我去安寿堂，但是我跟白芷说要先走，随后又在避风头遇见了梁妈妈。”我停顿了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再次想起，却是有些不近人情的意味，“你以为，这两件事情中间可有什么联系？”

她的肩膀更加松动起来，最后竟是匍在地上，“奴婢不知。”

“碧草这人，生性怯懦，我明里暗里观察多次，她的确只钟情刺绣这门手艺。我知道你们都来自不同的地方，肯定与旧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惜碧草这个人没有志向，便被作为明面上的棋子，而你——”我慢慢分析给她听，“你本是三伯母底下的人，你说的那些事情都是事实，你求了若晴到了我这里，看似从此我是你的保护伞，可是事实呢？”

“奴婢……”

我不给她解释的机会，诉说的语速也慢慢快了起来，“你为了脱离苦海，求到若晴头上，若晴虽然在浮生斋很有脸面，却也做不了这样的主，当时严氏正在管家，安排你一个小婢女也不过举手之劳，但是她为什么没有收你呢？”我自问自答，“你浑身上下最大的优点便是美貌，无论如何严氏也不敢把你收在身边，于是她将你送到我这里，看似你是三夫人的人，实则心向严氏，毕竟她才是第一个救你于水深火热中的大恩人。”

我亲眼看着原本还笔直的脊梁一点一点瘫软下来，继续说道，言语中的冷意倒是慢慢退却下来，而是带上了疏离，“我不管你来我这里的目的是好是坏，你可还记得当日跪在我面前的情形，你说愿意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今看来，还真是‘竭尽全力’。”

接下来便是我留给她的辩白时间，秋水清脆的声音慢慢响起，这样一个人物，即使请求饶恕时的语调也是独特而有魅力的，她虽只有十三岁，等到长成之后，严氏却正在老去。即使有连府祖训在上，严氏心里还是不够坚定，她在害怕，真是可笑，这样一个无法全然相信丈夫的妻子。

“姑娘所言句句属实，奴婢的确心向之人确是大少奶奶这点辩无可辩。”在我屋里待了半年之久，她的口齿也越来越伶俐，“大少奶奶救了奴婢，因此奴婢感恩戴德，但是奴婢对于姑娘向来尽心尽力，只在这一桩事情上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