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伯母也相约来看我，带了不少珍贵药材，殷殷切切的情谊，可见一斑。

大家都跟我说，快点好吧，快些好吧，我也想快点好起来，只有好起来，才能做我心中想做的事情，于是我就静心养病，无论药有多苦，灌也要灌下去，很快，又等到叔父前来替我把脉。

“几日不见，云姐面色好的多了。”他笑呵呵的搁下药箱，取出脉枕，“来，把手递出来。”

我依言，将手搁在枕上，“又要劳烦叔父惦记，侄女心中不安。”

他摇摇头，“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婶婶和堂妹也记着你呢，若是叔父不来，如何安她两人的心？”说着，他原本微笑祥和的脸开始皱起眉来，好似我的身子有什么不适。

我倒还好，那日叔父所说的绝望，在这些时日也慢慢消退了，如今还有什么能够打垮我的身体？反是姚嬷嬷，她见到叔父的异样，忍不住问道：“云太医，可是我家小姐有什么不妥？”

“老嬷嬷不必紧张。”叔父却是这样说，“云姐的脉象比之上一次已经强健多了，还当多多下床走动，不过——”前面明明说的好好的，这一句不过可谓将姚嬷嬷的心钓到了嗓子眼了，只听叔父言道，“不过云姐近日似乎思虑过重，长此以往必伤心脉，可是有何心事不曾？”

“不瞒叔父，楚云今日缠绵病榻，的确有些伤感，曾也听闻有人因思虑而得重病，然曾久居于内，也未有不适，今日如何得此脉案？”我自然不敢告知实情，而是反问。

我从前为奴婢之时，每每生病都只能自己熬些草药，说来长大成人以后，第一次正式看病遇到的便是叔父，我的脉案也只有他最清楚，我在深宫勾心斗角多年，未曾因为心思熟虑有过不适，上次叔父为我把脉也没有提过，今日如何有此诊断？

却听他道，“侄女莫要不信，以前为你诊脉，只是身子性寒，多加温补便可痊愈，今日诊脉也只是略显症状，我猜许是近日你病重体虚，如此再做思量便有计较，叔父在这里劝你两句，古往今来心力交瘁者比比皆是，云姐还是缓过心神，等身子将养好了再作打算？”云迟以为面前这羸弱的侄女还在为那日的诊断伤怀，稍有些后悔，若是依着想想的要求不把事情告知，也许便不会有今日之烦恼了。

我并不知叔父心中所想，却是两厢误会，那日的病灶，在这几日的休养中已经慢慢放下了。

“多谢叔父教诲，楚云受教。”

姚嬷嬷听了我们的言论，大概知道我不过是病中思虑，远没有到伤及心脉的地步，也大为放心，送走叔父以后，私下里又问我是为何事伤神。我思来想去，不便道明，只说，“想到晋阳大长公主生辰在即……”便低下头不再多说，她果真以为我是在焦心婚配一事，含笑摸了摸我的长发，“傻孩子，这些事情不必你揪心，只要老夫人在一日，总有你的去处。”

若非我低着头，便能看见她的目光，本来慈爱的眼神里带着怜悯和同情，当她轻轻吐出“老夫人”三个字时，那种目光达到了极致，可惜我心中有虚，就此错过。

我慢慢在闺房养病，因为叔父有言在先，底下便不敢拿琐事来烦我，但是昌平街上的热闹还是可以听见的。这天桑儿来看我——

“早几日听叔父说姐姐心思过重，弟弟惭愧，都没能来看望姐姐。”我知道他身为礼部尚书，近日因为晋阳大长公主的回归而甚是忙碌，无暇顾及我也实属平常，年节将至，后又有“天子改元”、“先昀出嫁”两件大事，他能挤出时间来看我接我，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桑儿说哪里话，我现在已经好多了。”现在我已经可以力气下床了，“若非叔父来看诊，姚嬷嬷还把我拘在床上呢。”

“嬷嬷也是关心姐姐，哪像姐姐一点也不在意我们。”这还是在为我落水一事生气呢，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没有气消，我想到先昀，心念一动，“姐姐有一言，弟弟你一定要如实相告。”

“姐姐请问。”他见我神色严肃，也回以同样的表情，此时若有外人在场，定要觉着我姐弟二人眉目相似，面貌相仿了。

“原本祖母有心为你说亲，所提之人你心中也该知晓，后因他故你俩无缘，为此你可是颓废了许久，当日我离开昌平你也未尝现身一见，时至今日，不知弟弟心中，可曾放下？”我会有此一问，也实在是为桑儿的表现所疑，因为我与琳妃关系匪浅，他到如今还在耿耿于怀，若是他对先昀情根深种，怎么在我面前不见一丝寂寞神色？虽然听想儿所言，哥哥常常颓废，可是我所见到的桑儿，言语之中还是颇多神采，不像是愁苦之人。

有时候，桑儿可以瞒过想儿，不见得也可以瞒过我或者是别人。

“要说实话。”我抬起手，食指朝向他，算是警告他不准搪塞撒谎。

桑儿撇了撇嘴，有些无奈，“还是姐姐眼利，早知如此，我便再拖几日来看你了。”见我不高兴的瞪他，他话锋一转，“姐姐别生我气，你身子不好，弟弟心中当然记挂，哪里狠得下心？”然后又有些嗔怪的看我一眼，“要说狠心，还得数姐姐。”看吧看吧，言语之中还是对于我当年卖身之事念念不忘，再有便是这次的事故。

“好好好，以前都是姐姐不对，姐姐再次与弟弟赔礼，还请桑儿赎罪。”都说三岁看大，五岁看老，饶是已经二十及冠，位登人臣，本质里还是那个我的桑儿。

见我赔礼道歉，桑儿也不敢受礼，姐弟俩久久不见，一见面居然是互相赔罪，待我俩反应过来，都是一阵好笑，笑容过后，有些事情便说开了，这次桑儿非常爽快的告诉我。

“姐姐不必揪心，那西门庄心高气傲，因为几次落我下乘，心中难免不忿，我假意表现出对先姑娘有意，他就成了我瓮中之鳖。”

这个云桑，我无奈的看着他，反问，“依你所言，先姑娘远嫁陇南，还算是你一手促成了？”

他以沉默回复了我，见他老神在在，我又问，“你从想儿哪里得知祖母要为你定下先昀，后见我不曾反对，便想方设法将她推开，若你主动退亲，一来难以向祖母解释，而来又对人家姑娘名声有碍，怕对她不住。”毕竟先姑娘熬到十九岁的高龄，风言风语再所难免。

“恰逢陇南王太子选妃，于是你就动了这个脑筋。”我话说一般，桑儿忍不住插了一句，他也就在我面前会这样了，外人眼里冷淡如菊的尚书大人哪里是这般摸样？

“若非西门庄为人如此，我的计策也不一定能行，这也算是天地姻缘了，西门庄心心念念不就是娶一个会弹箜篌的妻子与他琴瑟和鸣？”

说起箜篌，我又想到另一件事，两者相加，竟然得出了个令人惊讶的结论，“中秋选妃，在皇上心里，恐怕最合适的人选，不是先昀便是我和想儿姐妹二人，所以你设下此计，一箭三雕？”原本若非西门庄牵扯出箜篌一遭，桑儿的计谋也不定能够得逞，却因为这件事，他身为礼部尚书，把两个姐妹的画像做些手脚，不让西门庄看见又如何？而且从皇帝后来的举动来看，没让姐姐和想儿学习箜篌，怕也是有了别的主意，他君臣二人秘而不宣，合谋出这样一桩婚事来，打断了连府与先府联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