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半途，我已经昏沉睡去，忽觉腹中一阵疼痛，因为面向朝里，与我同车照看的美芬和秋水都未发觉，我慢慢醒了过来，只觉得额头沁汗，不知何时咬紧的牙关，我此刻不敢有所放松，仿佛只要随口一句，那痛觉就会铺天盖地的朝我打来。曾经听说女子行经不畅，凝滞于内便会痛经，我长到那么大，还从来没有体会过痛经究竟是作何。岚非倒是有这个毛病，每次到了时候都不爱走动，就窝在绣房里拈针线，我却不知原来会是这样钻心的疼，好像要把浑身的力气都用来抵御，往常看岚非那个样子，我以为只是略微不适，却未曾想会是这般要命的感觉。

不下片刻，已是大汗淋漓，马车忽然抖动一番，许是碰到什么大些的石头，两个丫头过来看我，却见我眉头皱得死紧，两眼无神的死盯着一处，都吓坏了。

美芬取出手绢为我擦了擦汗，轻声问我，“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马车又是一抖，我原本咬的死紧的牙关略微松动，飘出几句轻吟，这样喊了一下，原本的痛楚倒是有些减轻，看来那些动辄喊痛也不无道理。我这一喊，两个丫头又被吓得不轻，还以为我是被颠坏了，立马就要禀告桑儿，女儿家的私事，就算是亲弟弟也不方便讲，美芬和秋水两人都还没来潮，不懂里面的弯弯道道，我赶紧制止。

“也没什么事，刚刚梦魇了，让我再静一会儿子，还有多久到啊？”细想起来，这一路颠簸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着实有些闷坏了的意思。

美芬还是不放心，从马车的暗格里取了事先准备好的热水，这会儿一点不见冷意，打湿了手绢为我细细擦了手掌四肢，一边回答：“刚刚表少爷来回话，说还要大半个时辰，姑娘再忍忍吧。”又问一句，“姑娘当真没事，可不要逞强？”

要不姚嬷嬷怎么放心美芬留下服侍呢，全是因为她这丫头素来谨慎。

我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却是把脸往更里面藏去，淡淡的说道，“我再小睡一会儿，到了叫我。”而后再不讲一句，刚刚和美芬谈话时耗费了太多精神，这会儿只觉得是又一阵疼痛袭来。

等到了连府，我已经睡的昏昏沉沉，小腹处的不适已和睡意混在一处，就连何时回到自己闺房也不自知。这一睡就是睡了半日，等我清醒时已是黄昏时分，腹里一股饥肠辘辘，尴尬的响了两声，却是成功拉住了想儿的注意力。

“姐姐。”许久不见，她很是亲昵的蹭过来，想到我身子不好，改为将我搂住，却见她眼眶红红，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一般。“你怎么这样傻？”

便是知晓我的遭遇了，我知道姚嬷嬷在给祖母寄的信里是不会多说分毫的，怕老人家过分担忧，到底年纪大了，多半是桑儿告诉的想儿，说来说去，她也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当作小孩子看了。

我抚了抚她乌黑亮丽的秀发，下午的疼痛在内里化作无数的酸胀，此时已经难见分毫了。腹中又唱了两声，颇为尴尬，“现在几时了，我回来多久，外间可有人照应？”

她让我靠在她的肩头，不知为何，不过数日不见，我觉着想儿的做派已经有些稳健了。

“刚过酉初，姐姐回来已经睡了两个多时辰了，外婆心里挂念的紧，已经打发了巧思看了好几趟，我中途也回了一趟，老人家是真的担心你呢，你也真是，究竟有什么想不开。”说着说着，原本红润的眼眶就要沁出水来，这样的想儿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这件事情，我也不好多说什么，知道的人多数是自己人，那些仆从早有约束，桑儿和想儿也不会乱嚼舌根，小相国寺里的和尚更不会妄言了，就看那陇南王太子，他既然口称是我救命恩人，还骗我吃下所谓的毒药。据志摩大师所言，我原本是极有可能一命呜呼的，他在医术上的造诣并不比佛道低，光是把脉便知我服下了什么灵丹妙药，只是我并没告知实言，只说叔父给了几粒保命丹药，姚嬷嬷见了死马当活马医，大师也不多问。

“姐姐，姐姐？”见我走了神，想儿连叫几声，我才慢慢应她，她撇了撇嘴，却是不再继续之前言论，反是问我，“这个时候了，姐姐定是饿的狠了。”却是打趣我不停唱空城计的肚子。

想儿出去传话，底下立刻送上精美的膳食，因我身子薄弱，送来的也都只是素淡的羹汤以及小粥，在小相国寺居住日久，再见这些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只觉最终唾液快速分泌。可惜那粥虽清淡，上面还是显出一些肉丝来，我皱了皱眉，只选了另一碗豆腐羹汤。

想儿是真的不一样了，不用我吩咐，她已经拿了好些主意，先是吩咐人去给府里各处报送消息，然后又同我说几位长辈都遣人来看，嫂嫂因为怀孕五月已经显怀，我又是病人，为免冲撞只派了身边的段妈妈来。待我吃的差不多了，她害怕我多吃，制止我，“姐姐还是先停下，晚些要是饿了再进吧，还病着呢，肠胃娇贵。”

这是怕我一下子吃得多反而坏了肠胃，她是真的不一样了，饶是我也忍不住打趣她。

“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与想儿一别数日，姐姐我不知该刮目几次了。”

她却是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这样一看，还是有些昔日的影子，“姐姐快别说了，以前是妹妹不懂事，今后妹妹一定端庄素丽，以姐姐为榜样，不再小儿心性。”

姐妹俩絮絮叨叨说些体己话也是无可厚非，我却见她几次眼神闪烁，到底还是藏不住太多心事，我有些明白她为何会躲在我这里了，还是怕祖母看出分毫来。

“妹妹看着似乎心事不宁，莫非有什么心事？”

她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将心中之事说了出来，“下午哥哥请了叔父来为姐姐请脉，姐姐睡的沉不知道，叔父说姐姐这次是伤透了元气，能够保命已属万幸。”却只肯开个头，不肯再往下说去，莫不是我身体出了什么事情，我还要再问，外面美芬敲门请示。

“姑娘，姚嬷嬷奉命前来。”

“快把嬷嬷请进来吧。”姚嬷嬷并不是什么外人，我与她虽在名分上不是主仆，实际的关系反要比主仆亲近许多。

姚嬷嬷很快入内，身上背了个小小的包袱，见我醒了面色一喜，她虽然最近日日照料我，但此时见了我就好像许久未见一样。

“老奴特意奉了老夫人的命令，从此就跟在姑娘身边服侍了。”说完，硬是不管不顾的给我磕了几个响头。

想儿将我的焦急看在眼里，亲自起身把她扶了起来，“嬷嬷这是做什么，岂不是折煞我姐妹了，您是娘亲的乳妈妈，正正经经的养娘，算起辈分来可是高出两辈，我们如何受得了您的大礼？”

对于想儿的变化，我如何能够不满意，斜靠在床边，附和道，“正是这个话，从此嬷嬷便在这里住下，只当是自己的家，也千万别把自己当作下人了。”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不住的点头，想到还在安寿堂里哭泣不已的老夫人，又对我们说道，“只望小姐快快好起来，老夫人念的紧呢！”